劉克襄專欄:一對座頭鯨的歌唱

撰文: 劉克襄     攝影: 劉克襄 (插圖)

27 Dec 2016

fish

去年十月初,有一對座頭鯨母子在澳洲昆士蘭海岸活動。母鯨可能未算好潮流,或者不熟悉環境,意外地擱淺於沙灘。還好幼鯨不斷地推移其尾臀,母鯨得以獲得更多海水的浮力。母子最後順利脫險境,安然地游向外海。

網路上不少人視為不可思議的奇事,我卻以為是常態。這個現場紀實,讓我想起三十年前,自己遇到的某一相似狀況。有天新聞報導,有對鯨魚在台灣淡水河南岸出現,其中一尾擱淺於沙灘。我們對鯨豚擱淺的認知雖不是很清楚,但一般往往以為,這一脫離海洋狀態,基本上是死亡的前奏。

隔天一早,我趕到那兒觀看,這對鯨魚居然不見了。很顯然是遭遇潮流推波,或者另一夥伴的相助,牠得以脫困。我訪問當地海防士兵,他們言之鑿鑿地告知,晚上還聽到鯨魚的呼喚,持續了好久。很可能是未擱淺那一尾,對同伴的安撫或者是鼓勵。當時聽士兵說得那麼神奇,我有些不盡信,如今看到擱淺獲救之新聞,才了然,也意外地聯想起他提及的鯨魚歌聲。

早年着迷於鯨魚的行徑時,我曾購買一張CD鎮日聆聽。這張唱片蒐錄了座頭鯨的各種歌唱,搭配古典音樂。還記得初次乍聽,就震驚了。我很難描述那歌聲像什麼,有時像竹子緩緩裂開的搖動,有時像野豬在歡愉,又或者是某一深邃的遠方吶喊。最後,我只能分辨一隻的孤單和一羣的歡樂。

當牠孤伶伶一隻時,歌聲明顯空靈,拉得很長,最後形成若有似無的飄渺。渾然的天籟之音,彷彿自我陶醉。假若搭配其海洋深潛浮現的游姿,那形體常展現緩慢優雅的氣質,隱隱帶着生命的自得。

有些鯨魚專家則以為,唱歌者都是雄鯨。那是對雌鯨的呼喚。每頭雄鯨此時都用同一首曲目盡興表演,讓雌鯨選擇適宜的異性夥伴。但也有一說法,歌聲的目的並非吸引雌性,而是吸引其他雄性注意。

歌聲像刀劍的鋒利和光芒,宣揚着自己的能力。唱歌是一先禮後兵的儀式,彼此透過歌聲判斷對手,進而為爭取一隻雌鯨,展開勝者為王的打鬥。許多雄鯨常因交配,身上留下諸多碰撞後的鮮明疤痕。

但我的想像更多,當方圓幾乎無其他鯨魚,若出現孤單的歌聲,有時毋寧是一種詩人的自我行吟。假如那是一對鯨魚出現,也不盡然是一對伴侶,或許都是雄鯨。

而那時的歌聲明顯會有變奏,跟孤獨一隻是不同的。

那歌聲繼續是一種宣示,但也有可能是撫慰。加入的曲目,讓歌聲變化了。歌聲有時會變得更加溫柔,似乎在提醒,或者在鼓舞一件美好事情的完成。而在歌唱裏加入新樂段,不會重複一種。動物裏有此能力的,大概只有人類,或某些善於模仿的鳥類。座頭鯨亦有此能力,在移動過程中,隨着環境狀況即興作曲。

座頭鯨的歌聲,大抵有單一或由數個旋律,構成一段樂曲。那種情境,有點像我們在野外聽到原住民隨興哼出音樂,不自覺形成一美妙節奏。他們的音感良好,清楚地掌握。這節奏不斷重複再現,反覆成形,遂有機會合成一首調子。

牠們大概也是這樣的隨性吧,依同樣的方式反覆吟唱。一首大家共識的樂曲就出現了。從唱片裏,大抵可找出七種基本音,分別是低吟、啁啾、咿呀、尖呼、嗚鳴、嘎叫和鼾聲。每首樂曲都有類似的內涵,而每一種也都還有變奏。

這回看到新聞後,再次聆聽,我又有另一美好想像。這樣時而深沉時而悠揚的歌聲,跟巴哈和蕭邦等人的音樂結合,確實呈現出奇妙的內涵。我彷彿更明確的清楚,自己在摸索着外星人的語彙,好奇着他們的族羣互動,彼此之間如何藉由歌聲溝通。

當然,以上都是人類蒐錄座頭鯨歌聲,長期聆聽下,進行的各種有趣臆測。當我們看着牠們,以鯨尾拍打海水,以背鰭輕撫彼此,那賞心悅目委實絕無倫比。不論在世界各地,那黑色的龐然身軀,緩然翻滾,時隱時現,總讓人看到自然的不可思議。而若有歌聲相伴,無庸說,那更把自然裏的神秘情境帶到最高點,揚起地球的奧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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