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專欄:獼猴與竹筍

撰文: 劉克襄

01 Jun 2017

插圖:劉克襄

有回受邀到八仙山森林遊樂區講演,因為不想和遊客一起進入山區,假日前一天黃昏,提早進入。結果,山路上幾無車輛,遇到的獼猴比遊客還多。

隔天清晨起牀,拎着望遠鏡上山觀鳥。循鳥聲多的方向信行,未幾,抵達日治時代的神社舊址。如今山頭僅剩鳥居殘址和一座中式涼亭。

涼亭旁有一道鐵絲網,築成通電的圍牆。旁邊豎有一紅色標語警告,大意為本區在做動物調查,鐵絲網有定時通電,嚴禁遊客進入,避免發生意外。第一次看到如此驚聳的警告,深感不解。我正埋頭沈思,晨霧冉冉四起,周遭模糊不清。

我懷疑此一鐵絲柵欄主要是為防止野豬侵入,因為前方是一片桂竹林。野豬善於掘筍食用,林管處擔心此片桂竹遭到破壞,影響了桂竹的正常生長,甚至破壞了竹林雅緻的景觀。因而以此誇張的標語警告,避免發生意外。後來跟園方打探,果然判斷無誤,既防人亦堵豬。

沿着鐵絲網旁的竹林前行時,不遠處傳來低沈的吼聲,讓我有些緊張。悄然駐足不動,懷疑前方真有野豬即將出沒。等了一陣,大霧散去,吼聲繼續發出。我小心地朝那方向遠眺,赫見一隻獼猴。不,兩隻,三隻。喔,不止。此時,約莫有二十來隻獼猴在竹林裏現身。我彷彿陷入獼猴羣中。但我寂然不動,獼猴羣並未注意到我的存在。

只見每隻都在地面緩慢移動,並非爬上竹林上頭,或者像平常的亢奮活潑。此行徑非比尋常,用望遠鏡細瞧,有幾隻正在啃白色的食物,猜想是冒出的嫩筍。今天是四月一日,若在山下,桂竹筍早就冒芽,筍農開始摘採。此地海拔約一千,天氣猶冷冽。放眼望去,尚無出土之竹筍。大概是天氣寒冷,竹筍尚未大量冒發,可能只從落葉層間露出小小筍尖,等待進一步的茁壯,但還來不及長出,就被獼猴吃掉了。我很好奇,這些獼猴如何搜尋,竟能找到小小的嫩筍。

有一二隻成猴一邊吃,一邊側臉監看我。牠們可能是哨兵,或者是頭兒,懷有保護團體的責任。其他年輕的猴子只顧找竹筍。牠們待了半小時,慢慢退回闊葉林。

等牠們全部離去,我走進桂竹林間,發現周遭有不少清新的竹筍殼。幾乎兩三公尺,都有嫩筍殼掉落的遺迹,或是有一土坑被挖掘過。無疑的,這些都是獼猴剛剛吃過和挖過留下的殘殼。帶着烏黑的筍尖帽殼,散落一地,筍肉早被啃食乾淨。從獼猴摘食的情形判斷,這些竹筍大小約莫五六公分,從地表不易看出。

這麼小的竹筍,我還不曾見過。以前自己摘採的桂竹筍,都是三四十公分高,出土的幼筍,很容易看見。但眼前的地表,毫無竹筍冒芽的線索。我好奇地貼地探尋,結果花了半小時,一顆也未發現,看來都被牠們吃光了。但一片暗褐的大地,只有碎石、腐質土和各種落葉,牠們是靠何能力,找到小小筍芽呢?我的視力不會輸給牠們啊,莫非牠們有特異的能力,足以嗅聞到竹筍的鮮嫩味道。後來有植物專家告知,土地若潮濕一點的位置,往往是竹筍要冒出的地方。獼猴可能依此判斷,進行挖食。只是那一天,地表都處於潮溼狀態。

從日治時代,泰雅族人就在此栽作桂竹林,但一直保持原樣。原來,獼猴羣每年此時都到這裏大快朵頤,這片桂竹林因而難有新芽冒出,無法擴張。

找不到竹筍,我有些挫敗地發愣。突然間又想起,過去讀到一些筍農哀怨的新聞。原來,四五月桂竹筍發芽時,丘陵地許多筍農都遇到獼猴大啖嫩筍,無法收成的慘痛經驗。但按法令,又不能傷害這種保育動物,只好用竹筒裝鞭炮,驅逐這些不速之客。

不過,我還想到另一個問題。筍農因桂竹筍遭到劫掠,個人收入雖受到影響,我卻看到的,獼猴羣在原始森林廣泛覓食嫩筍,抑制了桂竹林的快速蔓延。對許多果農來說,獼猴真是麻煩的動物。可是牠在森林裏,或許扮演了生態平衡的重要角色,值得大家從另一角度深思。

此外,我們在許多淺山地區,不斷餵食獼猴,其實對果農也是不好的。一來獼猴習慣了餵食,野外求生的能力變弱,日後可能連扒筍野食的本領都被削弱,牠們只得繼續更依賴人類的文明食物,對森林生態的穩定勢必有深遠的改變。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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