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的杏仁茶

撰文: 劉克襄     攝影: 劉克襄

12 Nov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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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追量求快,現今街上販售的杏仁茶,十有八九以熟化的杏仁粉加熱水泡製,少了直接磨煮的過程。那鮮杏脂純的清甜自然不在,增加的只是杏仁粉裏的化學成份,以及糖精香料的甜味。我若要喝杏仁茶,一定選百年老店,有口碑,履歷證明足夠的。

老店必用杏仁果,走逛食材行或南北貨即可買到成品。一般也都選擇南杏,非西點用杏仁。南杏較為圓較小,扁圓有點不正型,充滿強烈香味。不像西洋杏仁有一層棕色膜,整粒白色,缺少香氣。

 

南杏生北國,擷其果而得之。購買後,以生杏仁去皮,加入糯米或糙米洗淨,緊接倒入六倍之水,浸軟一陣,再一同磨碎。濾渣後,再加水煮之,才能煮出充滿杏仁味濃溫潤滑的茶湯。

在香港或台灣,我大抵喝到如此內涵。但在老家台中,最近有家店甚具創意,還會回加濾渣再煮,藉此增加香氣與飽足感。有此濃郁的重溫,我自是滿懷童年鄉愁,遂想藉此緣份,聊聊台中喝杏仁茶的百年歷史,對照別種飲料。

眾所皆知,台中是現今知名飲品的領頭城市,最具代表的當為泡沫紅茶、珍珠奶茶。這些年輕人喜愛的時尚飲料,雖是七十年代以後發展出的食物。仔細追探,都有早年台中生活的底蘊,進而發展出創新的內涵。

然更早推溯,早在百年前,台中的冷熱飲品即有好幾種,諸如仙草冰、粉圓冰和枝仔冰等,還有秋水茶、養肝茶等青草茶的款式。除了固定小攤,沿街推車,或挑擔叫賣皆有。

至於杏仁茶,約莫在三十年代開始流行。只是相對於其他飲品,杏仁茶彷彿是更高檔的食物。原因很簡單,台灣沒杏樹,杏仁當時都是從大陸進口為多。這是在豆漿和燒餅還沒有盛行的年代,一碗熱騰騰的杏仁茶配上一條厚實的油條,悄悄成為城市人慣用的早點。

不少長輩都依稀記得,賣杏仁茶的攤販肩挑兩個木櫃的畫面。那是一頭裝烘爐和杏仁茶,另一邊裝着碗、湯匙、油條和洗碗用水等生財工具。他們沿街叫賣,時而停駐街頭招攬客人,大人小孩圍聚而上。

現在的文青或以為,那個年代的杏仁茶相當於今之Starbucks,不是一般人都能消費。其實隨着經濟發展,某些地方早已普羅化。台北不說,以台中為首的中部大城都能見其蹤影。

有一位文壇前輩,孩提時在南投長大,便有這樣的美好回憶,「我的童年生活中非常愉快,小時候每天都要喝杏仁茶,一碗杏仁茶五釐錢,一根油條也是五釐(五個銅幣)……」

杏仁茶雖是平民可以買得起的食物,代表某一社會狀態的生活幸福。但從社會底層觀看,卻也是老百姓反抗殖民統治的象徵飲品。當時中部有首大家朗朗上口的歌謠《杏仁茶》,便殘忍的反應了真實樣貌:

杏仁茶,杏仁茶,

警察掠去警察衙,

雙腳跪齊齊,

大人呀!我後擺不敢賣

台灣和香港一樣,當時都是殖民地,在街上隨意賣東西是違法的,警察隨時會取締。但小老百姓為了生活,不得不沿街偷偷叫賣油炸粿和杏仁茶。此一歌謠內涵,生動地反映底層民眾生活的艱苦。同時突顯日本警察嚴格執法,對待小攤販的兇悍。

太平洋戰爭以後,小百姓繼續喜愛此一飲品。台中老城區好些地方,大清早四五點,常有手推車或騎鐵馬沿街叫賣。大家聽到聲音,買來當熱騰騰的早餐,萌生溫暖的情境。幾位跟我一樣四年級的台中友人,在不同街區,都有喝過濃郁杏仁茶的難忘經驗。

杏仁茶也不一定非搭配油條,有時還出現雙胞胎等炸物。這一從大陸帶來的新食物,或隱喻着社會時代的變遷。當時連台灣第一家庭的飲膳,蔣夫人宋美齡的早餐都少不了杏仁茶,李登輝前總統回憶早年生活,同樣偏好。遑論日治時期,不少酒樓酒家款待的最後一道料理。夏天則以杏仁冰、杏仁豆腐劃下句點。可見杏仁之下,不管哪種意識型態,都臣服於此一美好食品。

只是放眼今之台中,一處最該談杏仁茶文化的城市,好店不及二三,其他城市亦然。唯有心探訪者,多番走訪終會遇見。甚而察覺家家有妙方,跟香港的杏仁茶,足以做一番有趣的比較。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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