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克襄專欄:黑熊仍在森林裏

撰文: 劉克襄

24 Jan 2017

前年冬天,廣東南嶺自然保護區內,首次拍攝到的野生黑熊,引起了不少迴響。這是闊別許久以來,此一帶山區有實錄證據的一回。

按圖像的外貌,應該是亞洲地區的黑熊。牠們因胸部擁有一鮮明月亮形的白斑,又稱為月熊。從西藏到朝鮮、日本諸國的森林皆有分布。台灣也有黑熊,長相同一模樣,但屬於特有亞種,同樣棲息於濃密的中海拔森林。只是近年數量愈來愈少,瀕臨滅絕。

台灣黑熊在野外也不易紀錄,每次發現都是一樁大新聞。甚至連死亡的軀體,往往都成為討論的事件,帶來諸多推敲。原因無他,牠是森林最大型的哺乳類,更是生態環境的指標動物。透過牠的狀況,我們才能更貼近森林。貼近那最大、最不可述說的野性狀態,而那正是整個自然世界如今消失最快的一部份。

最近台灣黑熊又成為話題,不過,這回不再是發現軀體,或者是在野外撞見,而是有一部以牠們為主的紀錄片《黑熊森林》完成了。這部片子,除了介紹台灣黑熊的生態習性,同時描述一位長年觀察的女性,黃美秀教授,以及玉山國家公園的巡山員林淵源。在長年調查台灣黑熊的時日裏,他們協力合作,做出了許多相關的重要報告。只可惜,此部影片放映前夕,林淵源已過世。

三十年前,我即認識這位被譽為「永遠的獵人」的布農族。他可能是台灣撞見過黑熊最多回的人。有一次前往瓦拉米,林淵源當嚮導,還帶着孩子,拜訪祖先居住的山區,黑熊棲息的高山。在山屋過夜時,我跟他請益了諸多打獵的往事,後來還寫了一首詩《玉里山》(2006)和文章盛讚這位友人。詩很短,只有五行:

一包鹽,一袋米

家山在前方龐大着

部落在山腳升起二三炊煙

平靜的鳥占聲中。才出發

我和獵槍的旅程已經充實了

林淵源跟族人如今都住在山下的卓溪部落。我去玉里時,數度走訪過那村子,除了探看他,還拜訪另一位昔時的獵人高阿彰。

在八通關古道大分一帶做動物調查的人,想必都記得這位高大哥,因為他跟林淵源一樣,對這塊山區相當嫻熟。有時也會幫忙研究黑熊的團隊,扛補給上山,或者帶頭當領隊。只是他時運不濟,無法像林淵源一樣,可以獲得國家公園的正職,因而必須常在外頭當修路工人。我們在山上遇到困難,知識有所不足時,總會跟他請益。相對的,他遇到一些現實生活的困難,有時也會打電話來探問解決的方法。

八年前暑夏,高大哥一如往常,幫忙背負補給品上山,好讓研究黑熊的人員可以在大分山區長時駐守。但那一回,或許是太累了,上山後,急性肝炎發病。天神要他休息,就再也沒回來。

觀看這部記錄片時,從林淵源的一言一行,我不免聯想到這位布農族友人。大概也只有像他們這樣嫻熟自家昔時部落家園的人,才可能常在野外蟄居多時,經常遇見黑熊,因而跟牠們有着迥異於常人的靈性互動。

黑熊是雜食性動物,雖說兇狠,但不會主動攻擊人類。遇見時,不要挑釁,趕緊撤退,泰半不會有事。迄今我們也未聽說山友被黑熊攻擊,導致嚴重傷亡的紀錄,反而是人類繼續傷害牠們。在誤入陷阱的黑熊身上,調查人員經常看到斷掌斷腳的個體,顯見一些違法狩獵的情形並未徹底根除,仍需要更為嚴格的保護。

親眼聆聽他們描述黑熊的故事,總讓人眼睛發亮、心痛。紀錄片裏科學實證和關懷,又有另一番詩意情境。影片裏拍攝到黑熊現蹤,都是野外長時蹲點拍攝到的珍貴畫面。黑熊很少站立,多在移動。偶爾露出月印的龐然形體,我總隱隱想到他們的形影。他們的獵人經驗裏,黑熊充滿威武,又富有神秘色彩。對我們而言,黑熊是稀有的珍奇動物,對他們,那是森林的靈魂,自然之心。

在布農族傳說裏,人類是由陶壺變成的,人死後會轉化成各種動物。晚年時,他們的生命視野和對族羣文化的關懷,都不曾或忘。只可惜,時不我予。我只能繼續追懷,以月印的美麗想像。他們現在應該都是那少數,繼續在台灣森林裏棲息的黑熊。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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