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心女子

04 Jun 2016

習慣了在巴黎城市劇場和翩娜包殊見面,偶爾換換場地,總有耳目一新之感。譬如本季第二砲《在山上聽到呼喊》搬到徹特里,我坐在樓下左側,斜斜望着舞台,就有點不知今夕何夕,迷迷糊糊想起第一次進這家古老劇院看演出的往事。

劇目是湯韋斯作曲填詞、羅拔威爾遜導演的《黑騎士》,印象中時維一九八八年,但上網搜索,白字黑字寫明一九九零首演。那時和電影節簽的是一年期部頭合約,每年任期只有十個月,條件的刻薄一般工友聞之髮指,只有我這種不識時務的怪胎認為正中下懷,五月出差康城影展後順勢留在歐洲度假,九月初出席過威尼斯影展,才施施然飛回香港正式開工。那兩個月當然沒有薪水,頭腦正常的上班族必然產生坐食山空的焦慮,但我寧願安安樂樂東遊西蕩,安慰自己來回機票公家負責,已經算賺到。第一年選擇翡冷翠,住在一間南洋朋友介紹的小公寓,用現在時髦的說法,等於Airbnb。房東是個年輕意大利男子,打理正式旅館之外兼營副業,不但算盤打得靈活,還非常有人情味,每年聖誕我都收到他寄來的賀卡,收了起碼五六年。

跟着一年去了巴塞隆拿,天天不是高第的建築就是Antoni Tapies的畫,玩得十分開心,起行前接獲當地治安很壞的警告,幸好出入大吉大利──亞洲遊客尚未被大陸土豪拖累成打搶目標,況且我從來沒有穿金戴銀嗜好,由朝到晚灰頭土面踢一對白飯魚,賊佬見狀繞道而行。再後來幾年,空閒時間全花在觀摩小型電影節,瑞士盧卡洛,蘇格蘭愛丁堡,俄國莫斯科,也就是說免費為人民服務。

其中一站是慕尼黑,否則不會結識一位來頭頗為神秘的女士──為了行文方便,不妨稱她N女士,並非為存厚道姑隱其名,真相是我一直搞不清楚她的名和姓。從前在三藩市報館工作,也有類似的「艷遇」,那一位是台灣人,以文化推廣員自居,主動約我聊天,極力推介蕭麗紅小說,我懷疑她是身負統戰任務的特工,很為榮幸成為拉攏目標感到飄飄然。不過邀請赴台觀光與文化人交流的空頭支票當然不敢接納,否則今天和龍應台稱姐道弟的就可能是我了,哈哈哈。

N女士倒不是空口說白話,領我參觀過一個不知道什麼電影基金會,可惜吐出來的英語德國口音越講越濃,一頓飯下來,聽得我眼冒金星。道別時我說將會去巴黎,她興高采烈答:「太好了,我們一個劇團去演出。徹特里劇院,你一定要來找我,請你看戲。」得知是湯韋特的搞作,輪到我興致勃勃,立即一口

答應。

這些替影展效勞的善心女子,我最懷念康城的哉絲。貪慕虛榮的圈外人,總以為法國南部的春季交易會是影迷嘉年華,海灘穿來插往都是熱情奔放的電影明星,遠遠望見來自東方的貴賓,箭步上前勾肩搭背。他們不能想像,名利場沒有最涼薄只有更涼薄,豺狼虎豹個個目光如炬,放映室門口的守衛員尤其勢利,老實不客氣把所有輪候進場的記者影評人當做乞兒。抵埗後在接待室辦登記手續,可以是個大力摑自己也醒不來的噩夢,第一年參與其盛我就領教過厲害,見過鬼怕黑,視之若畏途。但是翌年奇蹟出現了,負責招呼的是位美國少女,大家同聲同氣已覺三分親,一次生兩次熟,讓我醒悟朝中有人好辦事這種封建風味的古訓,原來放諸四海皆準。

哉絲住在蒙馬特,有一年散節後我上巴黎,喝完下午茶去她家坐了一陣。多年後看《吸血新世紀》,馬上覺得飾演貝拉的姬絲汀史釗活眼熟──哉絲沒有她修長漂亮,但爽朗如出一轍。那麼年輕,嗓子已經有點破了,香煙抽得多,果然立杆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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