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攝影: 圖片取自互聯網(YouTube)

11 Dec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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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不可遏止地發胖後,我們終於搬到了島上。

島是治療的地方,也是符號。Q在瀕臨邊界的時候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逃到島上,島的空氣讓她的呼吸回復平穩。我們走很長的路到沙灘,Q說,聽;浪反覆打上沙灘,垃圾隨之而來,瓶子、零食包裝、玻璃……有一家人在岸邊拿着大膠袋撿拾海裏的垃圾。聽。我聽見Q的鼾聲,像浪。

Q租了一個面海的小房間,露台可以站兩個人,最美好的時光是早晨,但我們多數錯過,常睡到中午,然後在簡陋的廚房裏煮午餐。屋主留下的一些廚具都生鏽或發霉了,我們只是隨便用水與洗潔精洗洗,煮得出什麼就什麼。廁所也只是勉強不髒,連浴簾也沒有。整個小房間最精美的就是Q帶進來的一套杯盤,靛藍色,散落燙金小星星,像用夜空承載食物。我想是Q骨子裏的浪漫主義讓她這麼不快樂,時常失望與跌落瘋狂。世上並沒有永遠的夜,也沒有永是繁星閃閃的天空。

在城裏的時候Q有時一整天也不吃東西,更多時暴食,一個人吃下三個人的分量,然後又因為罪疚感而絕食。她的家人與朋友大都厭倦了,愈來愈不當一回事。我不知道Q想怎樣、想身邊的人怎樣。我想她大概也不知道。

她給我看乳房上的肥胖紋,Q的乳房因為發胖而脹得無比碩大,半圓的坡上爬滿了暗紫色的被蟲寄生一樣的紋路。她把我的手放上去,像封印秘密的儀式。

夜裏我數着Q的鼾聲,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一片寧靜。島的夜很早降臨,從露台看出去只有黑,浮動的黑,海上一兩點不可分辨的光,彷彿所有人都不在了,只有我們在小房間裏半醒半睡。每次Q的鼾聲靜止,我就害怕她會死去。有時我希望所有人都死掉,卻總是害怕地用手探他們的鼻息。小時弟弟出生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希望那塊被父母關注着的小肉團可以死掉爛掉,然而晚上總是靜待在牀邊看他,聽他的呼吸聲,確保他還活着,這樣我才能安心睡去,有些晚上甚至要重複好幾回。

我想有一部分的自己也希望Q死掉一了百了。她試了好幾次還是沒有死,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想要這樣,但她總給我一種徘徊於彼岸交界的感覺。我們走那漫長的山徑到海的時候她便顯得心情很好,我常思疑那是某種對於結局的期待,她說,聽,臉因為興奮與走了大量的路而發紅發亮。海浪的聲音令人昏昏欲睡,Q又扯起鼻鼾,五十、五十一、五十二……我迷迷糊糊數着,沉進了Q黑暗的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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