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麗珠專欄:無家的人

撰文: 韓麗珠

03 Aug 2017

B通宵工作後,回到家門前,掏出鎖匙,卻發現無法開啟家中的大門,反覆嘗試多次,大門紋風不動。他按鈴,然後把耳朵緊貼在門上,聽到足音,甚至是,屋內的人在門前停下來的呼吸聲。這並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也將不是最後一天,他把自己的身子拖離了那扇已把他遺棄的門。

一個人該如何一次又一次回到自己的家?

他首先必須相信一個假設──家是存在的,它始終在某個地方,就像烏雲深處,太陽一直在那裏,從不曾離開。真正的家,有一扇永遠可以開啟的門。要是缺乏這樣的信任,家就不會出現,只會有許多假裝是家的房子。

「我們真正的家就在內心……處在一個相愛的關係裡,你和對方就會成為彼此的家。在越南話裡,對終生伴侶的暱稱是『我的家』」。一行禪師在《找到自己的家》一文中這樣寫。

如何在空蕩蕩的身體裏找到自己的心之所在,又如何在狹窄而昂貴的房子裏,栽種出一個家?B一直知道,只是不敢相信,即使他買下了一個單位,也難以建立一個家。那些並非由他所定義,充滿了固定的關係、生活模式和生命時間表的,只是需要他遵從的家,早在他出生以前,已在那裏,他可以做的,只有逃離。

逃到哪裏去?他問自己,其實他從沒有切實的計劃,走出家門的時候,他曾經以為,只要關上了那扇家的門,就會發現另一扇為他而敞開的愛的門,那裏面藏着流動的可能性和充滿變化的喜悅。可是在那裏,他只看見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那時候,他並沒有想到,多年來待在固定的生活裏,他身上所擁有的關於愛的創造力,已經消磨淨盡。在生命之前,他沒有足夠的誠實,但在人羣裏,他又過份地認真。實在,在家的體制裏,尋求自由的意志,或,尋求具有生命力的愛,本來就會冒着失去家的風險。

他忘記了,他居住的城巿,愛或愛的形式,並非一種選擇,愛國是一條法例,要是不依從法律所規定的方式,愛自己的國家,會觸犯法紀。他的雙腿踏在城巿的土壤之上,土壤的生命之流從他的腳掌,傳送到他的尾龍骨、腹部、胃部,才達至心臟,他的愛如何,他的家怎樣,除了他個人的意願,還有包圍着他的世界的角力和形塑。

B遠離了那扇把他拋棄的家門後,像一個失去太空艙的人那樣,帶着只剩一半含量的氧氣筒,飄浮在美麗的穹蒼,在流浪的途中不住想起仍然遺落在那扇門之內的所有個人物品,而且感到憤憤不平──為了曾經誤以為那個人就是一個家,其實那只是一個把他吃掉了的嘴巴。

其實,他從沒有忘記,不久之前,他也把另一個人逐出自己的家門。人和人之間就是,他在別人身上劃下傷口,而他的血肉又填補了另一些人的傷口。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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