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抽屜裏的亡魂

撰文: 董啟章     攝影: 董啟章

04 Sep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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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東京住過不同的地區,覺得還是住在上野最佳。上野沒有新宿那麼熱鬧,但也沒那麼雜亂。其實交通也十分方便,特別是從成田機場坐京成快線,四十幾分鐘就到達京成上野站。我們入住的酒店,就在京成上野站外,真是從未試過這麼的快捷。地點跟JR上野站也很近,商店和食肆,周邊也應有盡有。

上野的另一個好處,是有上野公園。上野公園相信不用怎麼介紹了。面積寬廣,環境優美,巨大的不忍池裏長滿荷花,甚為壯觀。公園裏有動物園,而更合我們胃口的,是東京都美術館。適逢美術館舉辦中世紀荷蘭名畫家Bruegel的展覽,當中包括驚世傑作 《The Tower of Babel》,另外還有Bosch的兩幅作品《St. Christopher》和《Wanderer》,真是看到眼都不懂眨。日本民眾看藝術展的熱情令人驚訝。我們去的時候是星期五早上九點半,以為應該會觀者寥寥,怎料未開館便大排長龍,到我們離開的時候,進場人士還是絡繹不絕。

在明治時期的文學中,常常會讀到上野公園。夏目漱石也寫過公園裏舉行的博覽會,以及裏面的西洋餐廳精養軒。我們的朋友京子說,上野公園這塊地方曾經是戰場。明治天皇在奪取權力的時候,新政府的軍隊曾經在這裏圍攻江戶幕府武士,並且動用從美國購入的重型大砲,把當地林立的佛寺統統炸毀。後來便把戰後的廢墟開闢為日本的第一座現代公園。

上野賞櫻,聽說也是個好地方,不過我未曾看過。妻子今春獨自在東京逗留數天,本來打算一賞櫻花,可惜去得太早,大都還未盛開。她那次住在秋葉原的一間女子capsule hotel,價錢便宜,地方整潔,紀律嚴明,住客要穿上指定浴衣,不准大聲交談,不准晚歸。入住者都是本地單身女生,似是來東京公幹或參加面試,大家都各自在埋頭苦幹,一丁點兒聲音都沒有。連本地人京子也沒有見識過,大笑那似是女子監獄,我卻覺得比較像是精神病院。

話說回來,我們在上野住的是APA連鎖酒店。因為沒有留意新聞,預訂時不知道它早前鬧了出那麼大的爭議,被中國旅遊業全面抵制。陸客匿迹,在酒店碰上的,就只有香港人和台灣人。房間雖小,但設施齊全,安排也甚為妥當,以酒店營運來說,應算是合乎水準。最令人驚訝的是窗外那個景觀。從窗子望下去,竟然是上野不忍池的全景!綠油油一片的荷葉!早上起來,可以看見池旁小路上,許多小人急步移動,有的上班,有的晨運。

不過,要說酒店的最大特色,可能是書桌上展示着的幾本小書。首先是三冊的《理論近代史學》,日英雙語印刷,英文題目叫做《Theoretical Modern History》,相當煞有介事。另外是一本漫畫,不明所以地拿下來一看,就算不懂日語,也可以猜到是APA集團的老闆夫婦,元谷外志雄和元谷芙美子的發迹史。經過漫畫化的整型,男的看來英明神武,女的看來精靈可愛,跟真人甚有差距。老闆娘本尊也不吝嗇自己的芳容,戴着荷葉飯似的綠色帽子的頭像無處不在,出現在眾多產品包裝之上。不過,這倒只是小小的品味問題。

引起大是大非的爭議的,是那三本歷史論著。因為有英語對譯,我好奇地略讀了幾篇。那位叫做藤誠志的作者,我後來上網搜尋才知道,原來就是老闆元谷外志雄的筆名。為何書名叫做《理論近代史學》呢?原來是取譬自科學中的理論物理學的。據作者所說,即是參照理論物理學以嚴格事實證據為基礎,去得出科學結論的治學方法。(簡單地說,其實就是科學方法吧,何必扯到理論物理學呢?)有見於當下治史者的有欠嚴謹,或者刻意歪曲事實,他便挺身肩負重任,創建出「理論近代史學」這門新學說了。根據他所「考證」出來的史實,他論證出南京大屠殺並無發生,一切都是中國政府所嫁禍的。他又論證出七七蘆溝橋事變,是國民政府的陰謀,而日本之「進入」中國,完全是時勢所趨,為東亞和平所必須作出的義舉。另外,當然還少不了論證出慰安婦的不曾存在。那些文章的題目,我就不逐一引述,只附上照片給讀者觀賞了。

我絕無意思給APA集團宣傳,也不鼓勵大家親身去「考證」,但是也不覺得需要呼籲大家去抵制。剛巧碰上,也算是增廣見聞的一樁事情。所謂見聞,還有一段下文。晚上無意間打開酒店房間書桌的抽屜,發現裏面有一本橫長開度的圖冊,印刷非常精美。略一翻看,裏面有景色宜人的自然攝影,和一段段純真感性的文字,不小心看還以為是什麼勵志書。那原來是二戰出征的孩子們寫給父母的家書。如果這些孩子不是日本軍人,我很可能會流淚的。也許,我還是會流淚的,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送上戰場,而且,死後還被拿來替侵略者化妝。

我記得,我也把這本冊子拍了照。但是,寫稿的時候,卻怎樣也找不到照片的圖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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