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明:獨處與寂寞

撰文: 畢明

12 Oct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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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是一個事實狀態。

寂寞是一個心理狀態。

你身邊沒有其他人,就是孤、獨,單人一個。不必傷人。

你身邊就算很多人,都可以寂寞,甚至周遭愈多人、也可以亂七八糟的感到愈寂寞,是一種蟬噪林越靜的反差。很傷身心。

孤獨不可怕,如果你不寂寞,如果你可以獨處、可以和自己相處。可怕的是寂寞,寂寞可以把一個人活生生的抽空,什麼生命感知,都像被殭屍吸啜得一乾二淨,祇餘軀殼。

現代城市人常常孤獨,卻很少獨處,沒錯是很「宅」,很繭居,但長期上網、手機連線,短訊傳個不停,社交網上忙個不休,與電子遊戲互動不止,朋友多,活動多,交流多,卻營養不良,自我存在感匱乏。未嘗不是一種精神殘缺。

偉大的結他手/詩人Jim Morrison沉迷哲學、更沉迷尼釆,他說人類恐懼自己的感覺比暴力更甚,”Personal, private, solitary pain is more terrifying than what anyone else can inflict”。

「獨處之痛」。

你,能夠獨處,懂得孤獨嗎?

你,可以獨住一個密室,沒有手機、網絡、時間,與世隔絕,祇和自己相處五天嗎?

英國電視台Channel 5上月底一個真人騷,名為 《In Solitary: The Anti-Social Experiment》,其實是一個實驗,找自願者進入一個封閉的房間,嘗試獨自一人生活五天,過一下沒有手機、網絡或任何形式的聯繫和社交的日子。房內是個一應俱全的起居室,有牀有小枱凳有水有電有洗手間有基本用品和足夠食物,除了洗手間讓他們保留應有的私隱之外,各處都設置了鏡頭像CCTV一樣,直播着各參加者的情況。房內沒有窗、時鐘或裝飾品,像一間最簡樸的青年旅舍。每人准帶三件私人物品進去,考驗的正是人類如何抵受:獨處之痛。

申請參加者人數眾多,電視台嚴選了三位:網絡紅博客Lucie,女,31歲,從來不停把自己的一切放上網與人分享;護士學生Charmayne,女,28歲,很倚賴家庭和老公,慣了身邊有人,從未試過獨處;搭棚工人Lloyd,男,28歲,上網成癮,外向愛玩的年輕人。還有節目主持人自己。他們的一切行為、心理變化,由心理學家全程監護分析。

電視台事先聲明,這並非一個比賽,誰不想繼續,隨時可以按房內的紅色「救命鐘」終止獨處,房門便會開鎖讓他們離開。

先不說結果。我想的是善於獨處、甚至喜愛獨處的我,一定可以完成這個實驗,但我會帶什麼進去呢?節目中有人帶女友的照片,有人帶畫具,有人帶啤牌,專家解說不帶些讓你「過日辰」的東西五天會比較難過。你呢,你會帶什麼?

不知何解,所有人都沒有帶書。我希望大概知道時間,如果不違例,我會帶一個沙漏、一本/一套書,和紙筆。不知時間過了多少我會有點煩躁,但如果違例,我會把沙漏換成運動相關的東西,或一盒大砌圖。可以寫寫畫畫,看看書,做做運動,對我來說自己一個過幾天很易。我甚至不需要對鏡頭說話,我不需要觀眾。選擇帶什麼,也反映性格吧。

結果,不同人都因獨處,試過變得焦躁、不安,但有人數小時就崩潰了要離開,是護士學生,她的領悟是她不太喜歡自己,要和自己相處她很不舒服(唉)。我想她慣了需要老公,被BB兒子需要,忽然一個人不知怎算。節目主持人第二個放棄,23小時是他的極限,可能他是最不情願,工作需要才參加實驗的,憋不住,即閃。

最後捱得過的,是為了重整離婚後破碎生活的Lucie,想證明自己可以戒網絡的Lloyd。五天獨處都令他們對自己的人生有了新的檢視和了解。還有一個是頂替了Charmayne繼續實驗的單親媽媽,她獨處不久便自言自語,又有點神智迷糊,但還是挺過去了。

這實驗我看見兩本書:佛洛姆的《The Art Of Loving》,還有蔣勳的《孤獨六講》。

佛洛姆認為「能夠孤獨是能夠愛的條件」,同意至極。要愛人,先自愛;也相信未能孤獨,不能愛;懂得孤獨,才懂得愛。一次獨處「假期」,Lucie和Lloyd都感悟出自己更需要什麼、該珍惜什麼,期盼將來如何活得更好。獨處,逼人面對也反省自己,不停和自己對話。

正是蔣勳說孤獨自處,可「拉出內在無限空間」。我相信是種自我檢視的淬鍊,實踐了柏拉圖所言的:Know Thyself,有益身心。

蔣勳認為孤獨是飽滿的,是莊子說的「獨與天地精神往來」,是確定生命與宇宙間的對話,已經到了最完美的狀態。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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