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色的一生

14 May 2016

這個鋪位的餐館似乎都做不長,好聽的講法是旺中帶靜,實際上人流疏疏落落,飛來蜢買少見少,必須依賴專誠造訪的顧客支撐。不知道什麼時候轉手開了家健康風味的越南快餐,樓面乾淨明亮,以即點即煮招徠,望望餐牌價錢還算公道,抱住姑且一試的心情坐下。大概以大學生生意為主,周末本來就小貓三隻四隻,還加上適逢法國人稱為「搭橋」的長周末,大部份居民出城度假去了,僅有的幾個食客不約而同佔據行人道的露天桌子,裏面由我們包全廳。

因為空曠,揚聲器流出來的音量特別顯得響,軟綿綿的舊歌經過放大,有點像寂寞的老人家提高嗓子話當年,芝麻綠豆也變得五光十色。所謂能屈能伸,鹽食多了尤其練得出神入化,不要聽見就有本事聽不見──當然身體靈件退化也有幫助,輕微耳背從不是壞事。忽然換上辣辣的節拍,滴滴答答有種擊鼓催花況味,歌者尚未啟齒,我就認得是Grace Jones版本的《粉紅色的一生》。哎呀,多久沒聽過了?羅拔阿特曼以它作《霓裳風暴》片尾曲,應該是最後一次吧,後來上網搜查,影片拍於一九九四,不經不覺已經二十二年。

一九七七那個夏天,三藩市空氣處處有它龍飛鳳舞的簽名,伊蒂皮雅芙的香頌飄洋過海,搶先《周末狂熱》一步穿上的士高舞鞋,半法半英的歌詞有一句沒一句為男同志毫不設防的溫情穴位進行按摩。我最記得舞池玻璃球一閃一閃,跟着風華正茂的鍾斯小姐邊舞邊唱,分明是it’s him for me and me for him all our lives,「一生一世」故意改成諧音的「噢啦啦」,大大沖淡了山盟海誓同偕到老的原意。尹派越劇《沙漠王子》唱詞有一句「自己的命兒我自己算」,過盡千帆的男主角一開腔,台下如痴如醉,其實我們往往有預測前程的本能,嘴角隨便溜出的原來是終身結果,醒悟時啼笑皆非。

先一年暑假大鄉里首次歐遊,清早飛機在蘇黎世降落,依照旅遊指南介紹投宿修道院經營的旅舍,放下行李一路玩到深宵,「累」字究竟如何寫,一點頭緒也沒有。黃昏到三溫暖洗澡歇腳,馬上結識了熱情的地頭蛇,晚飯後帶我去湖畔一間小酒吧消遣。現場有樂手彈鋼琴,賣唱賣得有型有款,地頭蛇點了皮雅芙原唱的《Milord》,附在耳邊細細解釋。再投契,我都沒有考慮為他改變行程,翌日一早照原定計劃搭火車離開蘇黎世。隔了幾年他來三藩市探我,大家客客氣氣,八四年在香港也見過面,更加疏離了。

當時怎麼想到,有一天會在皮雅芙的家鄉定居,把「噢啦啦」實踐到底呢?巴黎聖母院旁邊那幾棵河津櫻,每年春末都開得錦重重,好色者罔顧花粉敏感症實牙實齒的威脅,總要趁着風和雲淡,立在樹下鑒領花神的好意。知足常樂啊,別人看我孤家寡人一事無成,我卻覺得勉強亦算活了粉紅色的一生。

多年前介紹高人一等的紐約朋友認識J,他沒好氣說:「你喜歡的永遠是同一款男人。」哪有這樣的事?「別爭辯了,A不就是同類型的嗎,還有瑞士那個麥士。」麥士是蘇黎世地頭蛇的名字,我根本忘了他們曾經在三藩市見過,更沒有料到印象如此不可磨滅。俗語說旁觀者清,大概有一定可信性,不過這幾個人確實南轅北轍,唯一共通點,不外殊途同歸化作連感嘆號也懶得尾隨的「噢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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