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娜在讀書

撰文: 邁克

27 Feb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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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說,史密夫二樓的咖啡座重開了,問我光顧過沒有。什麼史密夫?「利弗里路近協和廣場那家你常去的英文書店呀。」哦,書店就書店,怎麼無端端和咖啡座扯上關係?人老了真莫名其妙,天馬行空語焉不詳,東一句西一句,之間的橋樑不知所終,往往令稍欠自信的異鄉人懷疑耳朵法語接收器出現故障。講了半天,才搞清楚原來從前書店樓上是喝咖啡的地方,後來變成書店一部份,我移居巴黎時已經不復存在,所以「重開」根本毫無意義。

隔兩星期又說,他和朋友去過了,沒什麼顧客,環境很清靜。初來巴黎那幾年,常到史密夫買英國時尚雜誌,還有美國的《訪問》和《細節》,還有花花綠綠的同志期刊,每個月總有一兩次,次次滿載而歸,裝在書包挽着搭七十二號巴士回去十六區住所,毋庸上健身院也能鍛鍊手臂肌肉。物離鄉貴,價錢當然不便宜,我唯有安慰自己,比親赴倫敦或者紐約採購便宜多了,翻開來以眼睛代步,瀏覽當地潮店食肆,等於最合化算的模擬旅遊。

其實那時並沒有計劃長期留在巴黎,對世界對自己都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以為海闊天空,哪裏都可以去,只是苦於銀行戶口存款有限,缺乏為所欲為的經濟支撐──畢竟不再是十八廿二,冒險精神雖然未曾泯滅,不敢輕率從事。隔籬的草特別青翠,在我心目中倫敦的搖擺從未停止,雙層巴士的誘惑猶如制服之於戀物狂,很難解釋也毋需解釋。摸摸雜誌冰冷的紙張,繽紛的彩色彷彿由手指迅速傳進血液,定期慰藉澎湃的慾望,倒也非常滿足。

史密夫架上的英美大路雜誌很齊全,如果想找另類一點的,就要去對面球場美術館或者龐比度中心的附設書店。打完書釘通常不買,不是不願意支持獨立編輯,而是各式各樣的所謂fanzines太多,買不勝買──八十年代在三藩市,有個既愛詩也愛黃柳霜的小男友就經營了一份,一天到晚遊說我加入共同創作,文藝鴛鴦比翼雙飛的畫面使我不寒而慄,夏天也要穿上凱司米。數年前他和現任伴侶歐遊,路經巴黎我陪他們玩了半天,末了坐在香榭麗舍行人道一間咖啡店,遊客川流不息的場景,絕對不配襯他當年的氣質,但是年紀大了多少學到變色龍基本技能,環境再格格不入,也不顯得不和諧。

美國人在巴黎,荷里活以歌舞告訴大家是浪漫的,可惜來遲了,正值愛滋蔓延的歲月,同志能夠仰望的只有Edmund White。後來才知道,他住在龐比度附近一家賣廉價月下貨的書店樓上,店名玩食字,叫Mona Lisait,直譯「蒙娜在讀書」,不過被諧謔的「麗莎」完全迷失在翻譯中。佔地廣闊,貨品琳琅滿目,我專注的是電影、舞蹈和攝影,後一項包括掛羊頭賣狗肉的男體寫真,可想是因為離開同志聚居的沼澤區不遠,對顧客有一定吸引力。純粹欣賞藝術的讀者肯定不乏,但實惠的用家應該更多吧,廣東人罵人該死有一句「打靶仔」,借過來形容可憐的模特兒又滑稽又合適。

最近經過,發現店名改成「快樂的夜鶯」,大概東主已經易手,氣氛倒大致沒有變。很記得在這裏找到一冊珍貴的雷里耶夫攝影集,粗微粒的黑白驚心動魄,彷彿可以嗅到陣陣汗味,彌補了鏡頭凝結動作的遺憾。真奇怪,有些書和書店永遠糾纏一起,連那本殘破不堪的小小電話簿,封面印了馬蒂斯的藍白剪紙畫,我也忘不了購自龐比度後面右側早已結業的角落小店。

臨離開巴黎總手忙腳亂到處參拜「繆斯庵」,這天去裝飾藝術博物館看了Bauhaus展,出來天色尚早,雖然灰灰濛濛卻並不冷,信步穿過御花園,終於去了史密夫二樓喝咖啡。果然幽靜,意外的是桌子旁擺了圖書任人翻閱,唾手有一本巨型Beaton攝影作品選,馬上看得津津有味。編年史,六十年代的一章特別美不勝收,尤其兩幅雷里耶夫,無聲無息串聯了起碼四個不同時期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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