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專欄:家政

14 Jan 2017

初中時讀了三年。每個月十八元學費,堂費也是十八元,1950年初的十八元,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堂費獲得減免了。家中兄弟姐妹五人,當然以男生排先,父母卻認為女孩也應讀書,算我幸運,如非只需繳學費,早已送入工廠賺錢幫補家計了。初中轉眼過去,學校決定開英文班,已試了三年,正式分為中、英雙語制。我在中文部讀書比較輕鬆,成績也不差。哪知升班試有一科不及格。真見鬼了,家政科可不必背什麼書,不過是縫個布袋什麼的手工,看似沒有難處?原來初三時老師教同學縫一條西裝褲,幾碼布,又是呢絨,我哪有能力買,也沒告訴媽媽,一直拖,最後還是沒交功課。這時才知害怕,也許不可能讀書了吧。於是想個辦法,去考英文部;父母當然贊成,認為英文出路會好些。運氣不錯,又考取了,大概也是中文和數學不差,英文勉勉強強。英文班剛有空缺,就把我填上了。中文部的原班同學其實也很羨慕我,我只覺得,從此再也不必縫什麼撈什子的西裝褲。英文部的家政不做縫紉手工,是烹飪,而且老師都是洋婦,以後上課,和另外一組同學,一起做蛋糕。

左三年,右三年,無驚無險。不是的,因為中學畢業時要面對會考,人人緊張,只好拚命溫習,而且要好好選科。英中會考和中文中學不同,一定得英文及格,否則即使其他各科考得好極,還是不能畢業。會考的科目,因為選科不同,同學也未必一樣,選擇變得很重要,影響可大可小,大家談話的內容於是變成了選擇科目的問題。基本上是選八科,也就是成績較好的科目。同學們會找家長或兄姐提供意見,我呢,沒人可商量。該選哪八科?自己數數:英文、數學,中國語文和文學,佔了四科,另外的四科選聖經吧,讀了六年,四福音都很熟,重要的經文倒轉也會背。公民吧,是些社會上的民生大事,什麼機場、徙置區等等,就當作文好了。還有生物、化學、家政,選兩件,但哪一件有信心?

忽然有一天,校役找我,說校長要見我。入學近六年,我只在禮堂集合時遠遠見到她,要到校長室面對面,不知是否大難臨頭。因為我在報紙的學生園地投稿,曾經素描班上的同學、校內的老師,被老師逮到教員室訓導,說不可以繼續,所有未發表的稿件必須取回。這件事讓我明白了寫作的一些沒有想過的問題,我以為寫作就是要一切真實,誰知可能傷害了別人,我賺了一些稿費作零用,代價是幾位老師對我評頭品足,而大多數同學開始當我是洩密者,不再把我當朋友。物事可以真,姓名必須假。我一直以此為戒。但近年偶然也會看到某些記人記事的文字,名字是真的,物事卻假,胡寫亂記,讓不知情的年輕人當真實流傳,其實也是不負責任的事。

進入校長室,心想一定又是囑我不要再寫了,我很緊張。校長讓我坐在旁邊,說,和我談談會考的選科。她完全知道我各科的成績,擔心我的化學成績會考不上。她說,了解我的家庭狀況,不可能負擔升大學的費用,既然如此,放棄化學改選家政吧,這比較有及格的把握,可以出社會做事,或者進教育學院,好不好?於是我選了家政。為了選家政,校長要為我特別編一個時間表,全部同學上化學課時,我獨自上家政課,由洋老師教我,一對一,除了教我烹飪,還包括一切女子該學的家居實務。學校的家政室,在禮堂之上,跟禮堂同樣大,設備很先進;每課兩節連堂,時間充裕,學完糕餅,老師會拿出新出版的家居雜誌給我,這時各自看書,真是舒服自由,直到下課。因為家政合格,我有八科取得文憑的成績,這個成績讓我考取了教育學院。我成年後一直喜歡廚房,到歐洲旅行看經典的娃娃屋,總留神它們的廚房,女子做的家政。自己砌的娃娃屋,也總要有廚房。我離校時,我的校長也退休了。今學年,我知道有新校長上任。五十多年前一位校長助我成長的事,寫出來作為對她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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