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專欄:小徑

撰文: 西西     攝影: 何福仁

19 Jun 2017

布拉格有一條著名的黃金小徑,所以著名,因為它位於古皇宮的外牆邊。有一排小屋子,貼牆而建,相連在一起。小徑窄窄的,正是通向皇宮的必經之路,於是,旅人參觀皇宮出來,就選擇沿着小徑步行下山,然後走過河上的古橋,進入古城的漂亮廣場。一條很普通的小徑,即使在皇宮城牆腳下,怎麼和黃金打上交道?小徑上的獨立小屋,本來只是皇宮守衞的居所,屋內只有軍火,並無黃金。所有的皇宮,包括住在宮裏的權貴,難免荒廢、沒落的命運。小徑上的屋子也不必守衞來搜身了。接着來了的,是一些鍊金術士,小徑從此有了黃金的美稱。其實,術士並不在這麼小小的又沒私隱的地方鍊金,而是在附近橋邊的塔樓裏。不過,小徑的屋子卻住滿了人,成為雜亂的貧民區。

後來發展旅遊,政府才把小徑清理修葺,變成彩色小屋的有趣街道。於是,小店鋪也出現了,賣本地的手工藝品:波西米亞玻璃、提線木偶、珠串、草帽,等等,還有書本、明信片。當然,許多人特別到小徑來找尋一位作家,誰沒讀過他寫的一個小職員變成蟑螂的故事?他就住在小徑的22號,房子是藍色的。那時候,小徑的環境並不很差,且看看當時所攝的實況,單色的小徑,因為還沒有彩色相片,甚至房子也沒有不同的顏色,只是深深淺淺的灰和啡。

圖中所見,是一列煙囪,每一支煙囪就是一座小房子,有的二層,顏色最暗的那座就是22號,門口有一槽,小女孩正在低頭看,她背後有兩個戴帽男孩坐在地上,地是泥地,母雞不愁沒蟲子吃。近處地面有溝渠蓋。旁邊是吸水的喉管和水盆。兩個女孩靠牆站,一名婦人手持長麵包,遠處的男孩坐在椅子上。生活艱苦,但也還平靜吧。當然,如今的黃金小徑一點也沒有昔日的情景了,整條小徑都擠滿遊人。

還是看看當年室內的面貌吧,室內有一個窗,六個窗格,顯然是左半邊的內室。室內糊了菊花圖案牆紙。窗簾用銅環吊起掛在橫桿上。那盞支形燈可複雜了,看不清楚它散漫的結構。靠牆是一張牀,牀罩是美麗薄紗刺繡,空心椅背的椅子,加上嬰兒搖籃顯得很女性化。不像是男主人的臥室。那麼房子的另一半才是作家的居停。窗下的矮櫃上有一支蠟燭,後又有一雕像。角櫃嵌入一件鉛筆刨似的文具,櫃的另一邊就是大門,那邊的窗,是四格玻璃大小。我進入的室內時已經沒有這樣的擺設,因為它已經成為一間書店。

世界各地都有特別的房子,不同的國家都會把特別的房子製成模型,如果要舉行比賽,我會投黃金小徑一票。當地人用瓷土來燒製,高度仿真,顏色和細節的處理,一絲不苟。第一次去時見到整體小徑的復刻,一列房子,足足十七吋長,比法國麵包還要長。很難攜帶吧。手提過關,好像攜帶武器似的。第二次去,模型屋子仍在,縮短了頭尾,只製了中間一截的八間,編號20至27,當然因為主人公是22號,這就好。屋子仍是半米長,好處是房子放大了,更清晰。不過主人公即使變成蟑螂,仍然住不進去。看看那些下水道的走向,從屋簷下一節節前行,然後轉彎,把雨水引導入地下。門扇似有鐵閘,窗子大小不一,20號是木構泥填建築,木條露牆外。中間寬體的兩座豈不有趣,有半邊爬上了鄰舍的屋頂。屋子每座獨立,空心,吹吹有回音,活像樂器。這麼精美的手工藝,在布拉格,可還輪不到它排第一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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