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專欄:巴士

14 Jan 2017

有一件事,到現在還是不明白。我說的事,是我的父親如何會認識我讀中學時的校長。我父親從沒到過我的學校,而我校的校長從沒到過我的家,當年很少老師要見學生家長,更沒有家訪。事情是這樣的:我父親的職業是九巴公司的一名稽查員。早期的巴士上,一共有三名工作人員,車門一頭一尾。司機負責開車;售票員負責售票,乘客上車,一律要買票。售票員從車頭擠到車尾,一手拿票簿,一手拿打孔機,把票子從簿子上拔下來,打上一個孔洞才交給乘客。車上的第三名工作的員工名守閘,他的工作是守在車門邊,車到站停下時,讓乘客順利下車,然後再讓另一批乘客順利上車。市民都明白,這件工作,名為守閘,其實是當糾察。上世紀五、六十年代,並沒有排隊的習慣,在車站上等車,車子還沒停定,門口已被一堆人重重包圍。幫助乘客順利下車,其實是用力把乘客推下車去,而幫助乘客上車,其實是拼命不讓人擠上車去,彼此推拉撕扯,角力連場。巴士開走時,透空的車門橫欄上還掛着下不了車的手臂。

我的兄長當過守閘員,晚上回家,天天要搽跌打酒。我父親運氣好,他不是守閘員,只負責查票。他的工作是上車檢查誰沒買票,他不用與人比武,只叫沒買票的人補票。想坐霸王車的人早在稽查員上車時就由另一門下車溜了。於是相安無事。查完票,我父親就下車在巴士總站做些站長做的雜務,例如,哪一條路線的交通要改道或調度,處理些突發事情。所以我父親常在尖沙咀巴士總站工作。那時候,九廣鐵路的火車總站就在尖沙咀鐘樓下,星光行那邊還沒有書店哪。遠一點才是辰衝。

我讀的是教會女校,冬季的時候會招一些插班生。消息由姑母傳來,因為表弟在那校讀小四班。女校有男生入讀,聽來奇怪,卻是真事,但只收小學生,小學畢業就得離開。那年代,香港往來的移民很多,許多商人得到處工作,就把孩子留校寄宿,姐弟同一學校,也是權宜之計。我報名考試,只得後備生的名額,後來才取錄,英文不及格,但中文和數學高分,所以破例收了。我們的校長在我印象中是位端淑的長者,只穿旗袍,梳個髮髻,步態穩重,風度翩翩,像位名門貴夫人。我們每天上學都見她一次,因為學校早上兩節課後,都到禮堂聚集崇拜,由校長帶領先讀聖經,後唱聖詩,然後聽老師演講,報道各種活動。我們最熟悉的自然是她的聲音,至於臉面因為遙遠,其實模模糊糊。貴夫人每天如何出外工作,坐私家車、乘的士?都不是。校長住港島,學校在九龍,她坐船過海,到尖沙咀後乘巴士返學校。有一天,她在車站見到一名穿白色制服的中年人向她問好,然後說他的女兒在她的學校讀初一。他說,一家人因避難到此,生活不易,能不能申請減些學費。北方的學校,學費是一學期交一次,這裏的卻是月費,除了學費,還要交堂課。她見到的中年人,穿白色稽查員制服,正是我父親。她大概說,貴子女可以試試申請減免堂費。於是,從初一到中六,我在校攻讀六年,一直到會考,都是學費十八元,堂費十八元都減免了。學校每月一號收學費,我總是在三號才交,因為巴士公司在二號才發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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