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子彈飛

13 Jan 2016

登上機場專線快車的時候心情不好,因為過海關遭盤問。

不是不明白人家職責在身,有權嚴查形跡可疑人士,但本人還算慈眉善目,衣着趨時打扮光鮮,而且一大把年紀,手軟腳軟腰肢乏力,難道臨老入花叢,販毒走私軍火?是個平頭整面的日婦,公事公辦的態度,作為公務員不特別討厭,所以毫無戒心,當她接過護照諮詢蒞臨東京有何貴幹,老老實實答「看歌舞伎」。沒有表情的臉孔,或者有兩條眉毛輕輕動了一動,咄咄逼人的問題就排山倒海而至:在什麼地方看?歌舞伎座?銀座那間?可否出示門票?朋友代購還沒有拿到手?什麼朋友?你們一起看嗎?

然後:什麼地方登機?香港?去香港做什麼?幾時離開巴黎的?除了香港到過什麼地方?新加坡?為什麼?問得興起,乾脆在櫃面竪起「停止服務」的牌子,大有準備天長地久廝磨之勢。當然動口又動手,兩件行李悉數打開,衫褲鞋襪逐一檢視,有那麼一剎那,真希望勤快的玉手翻出赤鱲角機場買的最新杜達雄魔男雜誌,讓我見識見識有教養的中年婦人如何以日語說「啋」。可惜她只對衣服有興趣,書本紙張碰都不碰,一輪折騰海洛英沒有大麻沒有手榴彈也沒有,揮揮手將我打發掉。臨走還不忘最後一問:你喜歡歌舞伎?修煉火候如果不足,這時肯定爆發,但老狐狸只淡淡用眼神把不耐煩射向她額角,無可無不可哼了一聲「是呀」,頭也不回揚長而去。

幸好不趕時間。打算在新宿胡亂睡一晚,翌日專程乘上越新幹線去新潟,否則不會搭很少幫襯的Skyliner。才坐下,三個攜帶巨物的外國青年浩浩蕩蕩搶閘,兩個拖着行李搖搖晃晃跑到車廂前端,另一個紅頭髮的站在我座位側邊,將黑套包着的物件倚在牆角。如此站了五分鐘,我忍不住了:「你不坐下嗎?車程大半小時哩。」他像接獲聖旨似的,把豐滿的屁股乖乖安置下來。

別心邪,勾搭公共交通工具上的小後生這種行徑,年輕時雖然偶一為之,不過此調不彈久矣,完全因為見他手足無措,出於一片好意表示友善。澳洲人,一如所料初次遊日,興奮之情溢於言表,跌眼鏡的是那件笨重的東西我浪漫地以為是樂器,卻原來是滑板。飛廉航,兩個朋友搭另一班機,在成田第三航站呆等了四小時……不不,不是學生,出來工作了,做水喉匠……悉尼生活水準的確高,但我其實不住在市區……忽然話鋒一轉:「你坐過子彈火車嗎?」

哈哈,沉睡的童心被喚醒了。八十年代初到貴境,對子彈火車的好奇甚於櫻花紅葉,一早就鋪排東京去京都的行程,既要停奈良,也要停大阪──三藩市看過巡迴演出的傳統木偶戲「文樂」,印象非常好,打算入虎穴探虎子。登車前一晚,簡直高興到睡不着,站在月台目睹玩具一樣的列車開進來,高潮不亞於性。沿途當然企圖遠眺富士山,旅遊指南寫得一清二楚,假若天氣晴朗,啟程後的某時某刻,務必把握良機望向右邊──還是左邊?廣東人說的新屎坑,縱使唐突不雅,倒形容得十分貼切。

破處後漸漸變得麻木,子彈的想像化成現實不外如是,法國的同類載體稱為TGV,根本就是速度比較快的火車,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別人的第一次,感染力驅之不散,第二天下午搭上越新幹線,耳目竟然一新。十二月天黑得早,未到五點經過的已經是一座座黑森林,那個縣不知道叫埼玉還是群馬,積雪的山頂映出半邊弱弱的天光,靜得像一幅木刻水印版畫。

回程分了心,因為在車站買到笹葉包的當地名物,一上車便忙於品嚐。同一系列的壽司前年小Y鄭重推薦,一試果然美妙,這款糯米糍以紅豆作餡料,清甜而不膩,笹葉的幽雅氣味若隱若現,名副其實嘴角盈香。造型非常獨特,幼草繩將橢圓攔腰截了一截,令人想起葫蘆,或者落花生,不過,為了應景,不妨說它似土製的綠色子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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