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黃牛時

09 Jul 2016

前些時拜訪台灣芳苑海邊,從蚵農口中得知,走進潮間帶載運蚵仔的黃牛愈來愈少了,心情不免一沉。

蚵仔就是蠔,台灣著名的小吃蚵仔煎即香港的蠔餅。整個台灣西南沿海都是蚵仔的重要產地,但唯有芳苑一帶,方有黃牛載蚵的情景。原來退潮時,此區爛泥灘地露出長達一公里,只能靠牛車行駛,才能載運蚵仔。

但為何不可或缺乏的動物,現在反而不需要了呢?原來,黃牛走在濕地必須長時訓練。照顧牛隻又相當麻煩,因而愈來愈少人飼養。如今鐵牛車經過改良,同樣能行駛於潮間帶,載運量大又快速。對照下,黃牛彷彿是落伍的工具。況且駕駛牛車者都是老一輩,鄉下地區年輕人嚴重外流,缺乏後繼者。

遠遠眺望潮間帶,只見一黃牛拉着紅輪板車,在天與地間孤獨行走的美好情景。再過個十來年,注定要走到盡頭。

以往,一般印象中的黃牛,主要是用來幫忙耕作旱地,以及載運甘蔗和榖物等農產。水牛雖壯碩,但拉運的本領遠遠不如黃牛,反而較適合在潮濕的水稻耕作。黃牛在海邊載蚵仔的傳統,算是比較特殊的本事。但不論哪種牛,昔時農家擁有牛隻者,都像家裏買了一部高級轎車,算是相當富有的。

我的老家在台中盆地,此一環境多半種水稻,因而到處可見水牛。我們的村子亦是,唯我家飼養一頭黃牛。以前不解此因,後來探問才知,當時會選擇黃牛,主要考量到村裏雜糧稻作的載運,還有冬天旱地的耕作。水牛到處可見,可以跟鄰人租借來耕田。但黃牛只此一家,冬天時人人種大麥,換我們家黃牛忙碌。到處幫忙,收入反而更好些。

叔公也把黃牛當家人照顧,特別在緊鄰灶腳旁的空地蓋了間土厝。日日餵食新鮮的芒草,黃昏時還幫牠薰香驅蚊,讓牠夜深後可安睡。相對地,黃牛也很賣力,冬天運送大麥,暑夏載稻米,幫助我們家計甚多。連牛糞都可施肥,或當燃料、建料。

小時,我常坐在牛車上,跟着叔公到處走。黃牛脖子還掛着一口美麗的銅鈴,走到哪響到哪。那輕盈清脆的鈴噹聲,低調地發出,隱隱結集了童年鄉村和郊野的美好內涵。我因而對黃牛感情特別深,尤其是掛鈴者,遇見了常忘記公務要事,癡呆地停留在原地,觀望不去。

童年時,還有一個常見的綺麗畫面,讓人緬懷不已。黃牛犁田時,背後總會跟着大羣牛背鷺。旱地被黃牛大力翻耕後,土壤裏平時不常見的昆蟲紛紛跑出來,正好讓牠們大快朵頤。但水牛耙田時,牛背鷺卻較少接近,換成喜愛潮濕環境的小白鷺,踩着濕軟的泥地,尋找水生昆蟲。

後來在香港行山,海邊或山頂的郊野,經常撞見野放的黃牛。不論三兩隻遊蕩,或一整羣來去,遇到了都特別感到振奮。只可惜,不熟悉港牛的脾氣。要不,真想過去撫摸,跟牠們做朋友。

只是乍見香港的黃牛,直覺跟台灣的長相落差很大,跟福建地區的也明顯有差別。看來各地可能因歷史因由,黃牛品系混種,因而產生個體的差異。緣於歷史變遷,我以為大陸黃牛品系源自北方黃土高原,台灣則跟荷蘭和日本有關聯。但不管哪一種,大體說來,黃牛都比水牛溫馴。

以前四五友人在陽明山行山,撞見一對水牛。我們未特別着了什麼刺目的衣服,只是突然出現,牠們便不高興地口鼻噴氣。接下,便直直認定,我們是不友善的闖入者。挺着一對尖銳的牛角,直奔而來,把我們當成敵人驅逐。嚇得我們一路狂逃,驚魂未定地跑上一處高崗。眼看牠們盤據山路不去,逼不得已,只好改道而返。

但黃牛就不會了,牠們溫馴謙和,看見行山人到來,或許會稍為凝視,但多半是一派溫和的觀察。緊接着,默默讓出既有的山路,自個兒挪移到其他區域活動。又或者始終,保持一個距離,不近亦不遠,彷彿整個郊野跟我們的親密關係。

或許是這樣吧,有人問我在香港行山,最喜歡看到什麼時,腦海裏浮昇的第一個印象,竟然是黃牛。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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