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又圓的遊戲

19 Feb 2017

她離開塵世那天,是我們的年三十晚。大年初一早上收到消息,一點也沒有違和感,畢竟是個我行我素的法國女子,遠方的愛慕者送猴迎雞與她毫不相干,況且活到八十九歲,當然有說走就走的特權,拉扯於「我在廣島什麼都看見了」和「你在廣島什麼都沒有看見」之間超過半世紀,答案已經不重要。

這個冬季巴黎非常冷,盧森堡公園的水池數度結冰,天文台時不時發佈降雪預測,可是市中心始終不曾出現白茫茫景色。是因為起牀起得晚,錯過了破曉前的銀妝,抑或濕度和氣溫雙雙擅於玩捉迷藏,太精刮了,誰也沒有找出誰的蹤迹?九十年代末搬來第五區不久,有一天J輕描淡寫說剛剛在街頭遇到艾曼妞麗娃,「她應該住在索邦大學附近」,不知道結論來自神經質的第六感還是細微觀察。這之前他發現過伊力盧馬和茱麗葉葛歌行蹤,前者住址經消息人士Divine Ms. M證實,的確距離我們家數步之遙,後者則無從稽考,反正聖日爾曼一向被視為葛歌主場,彷彿遲睡的她手指仍然夾着燃點於一九五幾年的那根香煙,斜簽着身坐在露意斯安酒店的大堂,現眼的究竟是幽魂還是實體悉隨尊便。

「你妒忌。」沾沾自喜的一個發砲。怎說怎好,反正我不認為我是,素來缺乏辨識銀幕下臉孔的天份,除了那次在麵包店和嘉芙蓮丹露擦肩而過忽然清醒,歷年來視若無睹的星星恐怕多如天上。不過在阿倫雷奈鏡頭裏遊蕩的這位,倒真渴望有緣一見,外國人總愛將無辜的巴黎女子浪漫化,疊印了荷里活製造的柯德莉夏萍,一天二十四小時表演高級時裝,我雖然嗤之以鼻,倒也有暗暗供奉的模特兒,以正確姿態穿越左岸右岸。對,她就是從廣島原子塵中兜進回憶的無名氏,二十四小時情事到頭來只是無關痛癢的小插曲,往後回到自己的城市,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身穿最尋常的素色裙子,腳踏一雙沒有款式的平底鞋,默默過她自己的生活。準確的文法,純粹的口音,教我想起十來二十歲在新加坡法國文化中心學法語,課餘在所謂實驗室聽錄音帶做功課,聲帶上那把女聲。平靜,沒有一絲多餘的感情,將課文昇華成莘莘學子嚮往的處世境界。

十多年前她在奧迪安劇院演《米迪亞》,掛頭牌的是伊莎貝雨蓓,開票房當天一早去排隊,買到第一排正中位置。那麼恰如其份,連躬鞠謝幕也洋溢謙卑,所以後來她在漢尼卡的《愛》擔任主角,演女兒的雨蓓居然出動面上每一寸肌肉搶戲,看着不禁啞然失笑。提名金像獎敗在珍妮花羅倫絲手下,簡直是美國演藝學院史上最大污點之一,頒獎那天還適逢她八十六歲生日,長途跋涉飛來飛去,雖然表現得很不在乎,說晚年有機會大過戲癮已經十分幸福,難免一廂情願替她不值。

沒想到翌年還再踏台板。演的是杜哈絲的《薩華納灣》,蒙馬特斜坡上的工作坊劇院面積非常小,但燈亮起來站在台口的她依舊遙不可及,如詩如幻的台辭尚未出口,觀眾首先迷失在回憶裏。穿一襲酒紅色連身裙子麼?我懷疑記錯了,只是時間釀成的顏色,令我醉得不省人事。

J找到資料,門牌地址一應俱全。果然是第五區,住了四十年。啊,我初次來巴黎正是那個夏季,在這條鋪石子的街上大破慳囊吃了一頓中餐,印象深刻得很。近乎簡陋的樓面,仍然不忘營造東方色彩,進門後有一雕花木屏風,幽暗得帶點《聊齋》氣息。老闆娘似乎是越南人,臉上身上紅的紅藍的藍,嘴角流出西貢市音,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我們都在兜圈子吧,鍾妮梅藻說的,轉來轉去轉來轉去,置身在圓又圓的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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