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心託杜鵑

30 Jul 2016

專誠到畢加索美術館打了個轉,因為他同鄉小朋友Miquel Barcelo的特展快將結束,過兩天出發去東京,不看就沒得看了。入屋叫人入廟拜神,既然一場去到,沒有理由不順便和主人家打招呼,況且這期的焦點是雕塑,平面複製不了空間和作品的對話,光線更像即興的話題,你永遠猜不到下午從窗外溜進屋裏聊天的澄亮,究竟有告密的意圖,抑或只打算應個卯。

曝光率那麼高的藝術家,一舉一動廣為世人熟悉,乍驚乍喜是不怎麼可能了,但和畢先生見面總是愉快的,尤其在炎炎的夏季。我不僅記得初到巴黎那幾年,為了抹掉遊手好閒帶來的犯罪感,曾經給自己一個無中生有的任務,趁參觀博物館之便拍攝館中供遊人歇息的椅子,位於沼澤區的這家當然包括在內──不事生產之餘還添加一筆買菲林的龐大開支,名副其實一闊三大,笨得真可恥──同時也想起二十三歲首次歐遊,整整一個暑假,不停地把美術史唸過的古代和現代,變魔術一樣變進現實生活。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前者如羅浮宮謝利高那幅《默度莎的木伐》,後者如幾乎所有石像的陽具,只有畢加索和想像中的尺碼毫無差別,甚至連溫度也完全不出所料,熱愛塵俗大魚大肉的緣故,一寸一寸都欣欣向榮。那時巴黎尚無他的個人名義美術館,而任何美術館都沒有裝冷氣,可是這天在館裏人工的清涼裏緩緩走着,我恍惚又回到一九七六的六月和七月,沒有什麼值得訴說的過去,沒有一絲對未來的憧憬,稍一失神,時間廻廊那頭的年輕人遙遙和許多年後的自己打照面,眼底掠過的也不外輕微的迷惘:咦,你就是我?

隔一天經過拉丁區二輪戲院,外牆貼了張某部復修影片的海報,法文名字《威尼斯假期》,大衞連導演嘉芙蓮協賓主演,想了一想忽然醒覺:《Summertime》!光禿禿的夏日時光,法國要多少有多少,發行商不得不另闢蹊徑,權充旅遊大使吸引觀眾目光。上網搜索,香港片商也不賣季節賬,五十年代中公映,文思大作向李商隱上下其手,譯成《春心託杜鵑》──或者當時一般平民百姓尚未培養出歐遊的虛榮,旅遊勝地的名字不值錢?同期《羅馬假期》不就譯《金枝玉葉》嗎,《噴泉裏的三個銅板》意外獲得《羅馬之戀》,着眼點大概是好使好用的「之戀」,堅信愛情的生意人野火燒不盡,幾代後還有《翡冷翠之戀》和《布拉格之戀》。

斷章把這五個血淋淋的字賜贈大衞連,乍看似乎替劇情強加不對的調味劑,頓一頓才領悟箇中婉約:當然是「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美國老姑婆遠赴意大利接受性教育的故事,其實有種反浪漫意味,曾經被推舉為獨立女性義務代言人的協賓,簡直將女主角演繹成無堅不摧的石女,假如填上張愛玲筆觸,肯定是個沒有城市願意為她淪陷的白流蘇。故作大方的女結婚員最後慧劍斬情絲斬得拖泥帶水,倒意外具引起觀眾共鳴的力量,我們回憶裏之所以有可甚記取的段落,恐怕都仗賴催眠術不吝輔助吧?她愛上的男人有老婆有兒女,距離理想太遠了,片中最醒神的一場戲,他兜口兜面以言辭賞她耳光:「你想吃牛排,但是這裏沒有牛排,這裏只有意式雲吞,你堅決不要,餓死可不能怪任何人。」當時的中文字幕翻譯員,可曾譯成活潑地道的「有粥食粥,有飯食飯,有粥唔肯食,抵你生勾勾餓死」?

新拷貝顏色非常艷麗,看着協賓坐在聖馬可斯廣場的咖啡店意亂情迷,我想起一則發生在同一地點的佳話。時維九十年代末,約了前度在老字號弗里安會合,他到得早,一個人讀報喝茶,遲來的我一坐下滔滔不絕,幻想力豐富的侍者見傲慢法國人愛理不理,竟然以為我是兜客的男版流鶯,過來下逐客令。哈哈哈,實不相瞞,我的飄飄然迄今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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