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來潮去

18 Dec 2016

吉隆坡老友近日最大的貢獻,是公開兩首探子替他打撈的歌海遺珠,黃源尹唱的《衷心讚美》和《划船歌》。說是改編印尼歌曲,前者後來另填新詞,成了葉楓的《晚霞》,後者再世投胎,名字變作《甜蜜蜜》,主唱鄧麗君。這真是聞所未聞,連忙找來聽,果然一點沒錯。

可是我一向認詞不認調,譬如英國童謠《閃閃星》,明明還有旋律一模一樣的《Baa Baa Black Sheep》,小時候也琅琅上口,喚起溫暖回憶的卻只有那幅閃爍如珠寶的天象圖,最初的印象永不磨滅。教育電視《芝麻街》常播的《字母歌》,譜的是同一支曲,於我更沒有親切感,因為聽到的時候已經嚴重超齡,ABC倒背如流,毋庸口訣輔助。所以好奇心滿足之後,《晚霞》仍然是《晚霞》:

眼前彷彿只有我和你

只有我和你在一起

我們永遠身在圖畫裏

讓天邊晚霞更艷麗

南洋的夕陽,不及塗在巴黎天空那抹多姿多彩,但宣告的消息更令人高興:熱辣辣的太陽終於下山了,跑到室外不再有中暑危險。晚飯前大人領着去附近的海濱公園散步,有時嫌遠,在自家花園前逛逛也是好的,對面屋種了棵大樹,風一吹吹出一羣吱吱喳喳的鳥,烏雲一般飛一個圈,又棲息在樹枝上,來來回回百看不厭。屋主似乎是錫蘭人,兩個五六十歲的斯斯文文老先生,白恤衫白長褲,恤衫鈕扣一絲不苟扣到最頂,頭戴巴拿馬草帽,典型的熱帶殖民地紳士打扮,雖然語言不通,卻非常友善。那時以為他們是兩兄弟,現在回心一想,恐怕未必是。

我們門口種了兩棵木麻黃,大概是南洋特產,新加坡以外沒見過。不長葉子只長細細的枝條,上面有關節,小心拗開再插回去不易察覺,小孩喜歡玩猜關節遊戲,考對方的眼力。要接駁得不動聲色其實頗費工夫,耐性不夠用力過度,枝身立即露出破綻,一眼就看穿。累了改玩含羞草,隨便撥一撥,葉子迅速合起來,我當它是和貓貓狗狗同級的寵物,屏息靜氣等合起的葉子重新打開。

當時有一首潘秀瓊唱的時代曲叫《含羞草》,在六七歲小孩耳中歌詞有若天書:

人生就像海上浪潮

潮去潮來有誰知道

潮來就像萬馬奔騰

潮去變作靜靜悄悄

人生就是這樣匆忙

何必再尋什麼煩惱

我們應該盡情歡笑

不要把那頭低倒

潘秀瓊同期的《我是一隻畫眉鳥》牽動的記憶更貼身,生病躺了幾天,不知道為什麼收音機總是播這首歌,半睡半醒反反覆覆聽着有種奇怪的共鳴,就像關在籠中,「想要飛也飛不了」。漸漸好了,開始覺得餓,油膩的不能吃,白麵包撒一點白糖,簡直天下第一美味。潘秀瓊是當時最紅的土產歌手,首本名曲之一《梭羅河之戀》也是改編印尼歌。黃源尹我不熟悉,一直誤會是大陸人,查一查原來是棉蘭華僑,三十年代赴上海學音樂,抗戰末期回到家鄉,五十年代因為「愛國」再度北上,文革期間鬱鬱而終。那些年,東南亞不少左傾熱血青年投奔祖國,大人諱莫如深,不知政治為何物的小童竟然一樣隱隱約約收到風聲,真不可思議。

延伸閱讀

© 2016 One Media Group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地址:香港柴灣嘉業街18號明報工業中心A座16樓       電話:(852)3605-3705       傳真:(852)2898-2590

《明周》圖文均有版權,未經許可,不得轉載至任何印刷品或上載互聯網。如有侵權,本刊將循法律途徑追究。特此聲明。《明周》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