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了一圈又一圈

    攝影: 邁克

01 Oct 2016

各地朋友降臨巴黎,不論生疏抑或熟絡我都先小人後君子,嚴正聲明指點迷津非常樂意,但絕對不會親力親為擔任帶街,事實上摩登飲食男女人手一架智能流動電話,Google地圖鉅細無遺,根本不必地膽做架樑,不過不講清講楚怕到時場面尷尬,還要落個世態炎涼的話柄。這天吃罷午飯,貴賓提出參觀奧賽美術館,我見既然同路,建議一齊搭八十六號巴士,到了奧迪安他們可以轉六十三,但是上了車聊天聊得興高采烈,抵達中介站我一時心軟,想想回家也是午睡,不如送佛送到西。於是就這樣,意外闖進回憶長廊久未造訪的一截,惘惘和兩個從前的自己打照面。

剛來巴黎那幾年,應該正正經經上課學法文的時間,被懶惰的我悉數消耗在美術館,其中去得最多的兩間,一是羅浮宮一是奧賽,每星期總有兩三天徘徊在塞納河的這一邊或者那一邊,風雨無阻虔誠朝聖。網絡世界尚未四通八達,資訊有賴印刷品,當時因為沒有長遠計劃,加上銀根短缺,身外物可免則免,盡量不買書刊雜誌,這兩家美術館的導賞指南卻不得不破例。軟皮普及版,也還是重得像塊磚頭,從十六區出來放在書包裏,天天帶來帶去,大概有種寧神靜心作用,明明選擇不要落地生根,倒又秘密希望安安穩穩泊在避風塘,雙子座的典型性格真難伺候。

漸漸地,右岸的宮殿量地量得七七八八,精神集中在左岸的印象派,進館後經過雕塑花園目不斜視,直筆走到盡頭乘自動扶手電梯上三樓──其實是五樓,不過從這裏上去中間兩層形同虛設,我一直改不了口。千禧後閉館大維修,重新開放藏品懸掛位置幾乎完全改變,留白的地方多了,視覺上比較舒服,從前那種排山倒海的豐裕感蕩然無存,那時連離題的梵高也擠在雷諾亞莫奈塞尚之間,簡直不可思議。說出來好笑,第一次看見莫奈那兩幅陽傘女人,竟然湧起他鄉遇故知的興奮,馬上想起大衛連的《碧海情天》:戲裏莎拉米露絲站在山頭吹風的畫面,靈感顯然來自這裏,先入為主的緣故,卻覺得名畫是宣傳海報。同樣道理,雷諾亞那個珠圓玉潤的跳舞女人,一映入眼簾我就似重遇《Casque d’Or》最後一個鏡頭的茜蒙薛娜烈,男友上了斷頭台,最甜蜜的一幕在她腦海循環重播,風華正茂的他們相擁起舞,轉了一圈又一圈,轉了一圈又一圈,天長地久直到永遠。此片香港譯名《蕩婦瑪麗》,其掃興罄竹難書。

名利場講究出身,也就是現在某些人常常掛在嘴邊的「贏在起跑線」甚至「贏在射精前」,縱使勢利,恐怕不無一定道理。我本人正是最佳例子,自幼養成看電影的不良習慣,終生上不了台盤,一有風吹草動立即暴露卑微的出身,萬佛歸宗,一切索引都在光影裏。

狄嘉的燙衣婦,喚起的記憶更久遠,我彷彿又回到在加州當美術學生的時代,而且是第一個學期。人體寫生課的老師姓什麼忘記了,名字叫嘉露,一頭蓬亂的紅頭髮,兩隻淺色的眼珠時常放射問號,普通一句話也引起她的石破天驚,讓人不得不重新評估自己的言行舉止。有一次她指導模特兒,「像狄嘉那個燙衫的女人那樣,大力壓,大力壓」,我直到來了巴黎後看到原作,才終於明白她肉緊的要求。

在美術館喝咖啡是必然的。這個奧賽的下午,我悠悠坐在一角看書,隔兩張桌子有個單身美國女子,喋喋不休和旁邊萍水相逢的夫婦介紹她喜歡的巴黎餐廳,有那麼一剎那,匆匆掠過嘉露的形神。不知道為什麼,莫名其妙浮起靜婷的歌聲:

自從你對我說再會

寂寞跟我長相隨

要是你存心不回來

臨走為什麼流下幾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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