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和抓狂

10 Feb 2016

年底台北故宮博物院南院開幕,捐了圓明園十二生肖複製銅像的電影明星聯袂總統蒞場造勢,寓意「龍馬精神」,不料遭有識之士罵個狗血淋頭,指堂堂博物院連擺明作假的物件也欣然接受,等於「自毀格調」,我在滿街滿巷真.藝術品的維也納讀到報導,感觸特別深。

一下機,就被機場鋪天蓋地的Albertina美術館海報鎮住了,蒙克石刻版畫《尖叫》放大後,黑白分明的線條固然震撼倍增,一百多年前的絕望和瘋狂,一刀一刀切進二十一世紀完全不過時,意外的是那張瘦削的臉令人想起網絡世界表情圖像「抓狂」,延續的生命出其不意和前世陰魂喜孜孜碰個滿懷,當下就告訴自己,展覽一定要看。座落歌劇院後的老建築,以前似乎未曾去過,門前那片新添的飛簷,有種遠觀自在若飛仙的氣勢,聽說保守的當地人視為眼中釘,浸在不同歷史的遊客沒有他們的包袱,倒認為新舊對話非常有趣──沉悶的飯局有人說了句不知輕重的笑話,撇住連屁也不敢放的劉姥姥只有感激。結果,當年令背包青年在北歐頻頻驚艷的挪威藝術家,老來重逢有點話不投機,寒竣的風格應了英雄慣見亦尋常,太嚴肅的痛苦和同一片土壤生長的英瑪褒曼如出一轍,雖然偶爾浮起重新認識的念頭,距離呼吸的空氣實在太遠了(謝天謝地),只能禮貌地握握手,不能熱情擁吻。

特展看完意猶未盡,順便參觀館藏,法國印象派永遠是不夠喉的,何況不會沒有奧國藝壇三寶的作品──前一天去Belvedere,下宮居然有個大展網羅Klimt、Schiele和Kokoschka,雖然以女性作主題未免創意欠奉,展品之多之精之佳,教人喜出望外。艾拔天娜是女皇瑪麗亞德蕾莎女兒的行宮,樓下西側一列房間保持昔日原貌,我對奧地利皇室的興趣向來不高,羅美雪妮黛演的西西皇后傳只看過頭一集,一等就等到維斯康堤的《諸神的黃昏》才再見青春消逝的她,前朝文物視若無睹,匆匆到此一遊,水過鴨背無動於衷。走到最後一間展廳,忽然有金石為開的震動:Dürer的《野兔》和《野草》!

舉世聞名的珍品,不卑不亢掛在牆上,既沒有大鑼大鼓的吹噓,保安也不見得特別嚴密,這,就是所謂的氣度吧?旁邊還有幾幅米開朗基羅和達文西素描,兩南一北同代不同時的大師,運到外地展覽觀眾要排長龍的,一樣好整以暇闊佬懶理,閣下要看就看,不看他們一點都不在乎。

我對杜勒感情濃厚,從前在加州美術學院應卯,奉為終極偶像,導師老勸我走出鉛筆畫的淺窄天地,改用「體質」不那麼脆弱的油彩或水彩,不知天高地厚的井底蛙便天天以《野兔》自勉,為懶惰找到最好藉口,不肯多學一門手藝。Taschen出版社尚未成立的時代,美術畫冊當然不及如今普遍,懂門路的學生卻不愁找不到養料,柏克萊電報道有幾家專售超額存貨的書店,價錢相宜印刷精美,大師小師應有盡有,花三五元就可以將厚重如磚的巨集搬回家,半賣半送志在散貨。我在這裏既發現了美國前輩繪圖巨匠Norman Rockwell和Maxfield Parrish,也迷上日本《浮世繪》的春畫,默默為自己的性身份認同重新定位。

杜勒畫冊也是那時買的,以木刻版畫為主,素描聊備一格。另外也終於得窺Aubrey Beardsley全豹──小時候家裏有一本他的小書,我懷疑是六姑姑去倫敦學鋼琴前短暫習畫生涯的遺物,說也奇怪,冒犯維多利亞道德觀的不羈作品,落在南洋毛頭眼中完全沒有大驚小怪,莎樂美手捧血淋淋的人頭固然視作等閒,那幅超越三級的屁股撲粉圖,也只覺得滑稽。縮在一角為主人後庭進行粉飾工程的一位,名副其實淪為被閹割的太監,我在美國見到原圖,才知道他另一隻手在把玩勃起的性器官。

哎呀,什麼原圖,印刷品分明是複製!為台北故宮抓狂的名士看開點吧,就當藝術地位和爛銅爛鐵半斤八両的展品,有無遠弗屆的教育功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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