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默一分鐘

23 Jul 2016

命運之神寫的劇本,不要說結局沒有人猜得到,連下一場戲是悲是喜,事先也往往不提供任何線索。

七月十四和十五號那兩場撒特里劇院紐約市芭蕾舞團的門票,是前一天才補買的。別以為巴黎和紐約都是文化之都,各類交流必定頻密,這班在林肯中心每季跳個不亦樂乎的舞林高手,對上一回過江到巴黎獻藝,居然已經是二十一年前的事,其珍稀可想而知。我這種老派舞迷,對巴蘭欽的愛慕數十年如一日,雖然基於殘酷的客觀條件,有事無事專誠越洋飛去捧場絕對不可能,但每次因為其他原因出入大蘋果,例必撥出時間坐在台下仰望,難得他們移船就磡,在距離住所一箭之遙的街坊場地連跳三星期,按理不看十場也看八場吧?我卻只預定了三場不同舞碼的巴蘭欽專場入門券,心想癮頭再大,應該也足夠了。

誰不知不看猶自可,第一場第一支《小夜曲》幕一升起,那排舞孃浸在月白的燈光中還沒有啟動,我不爭氣的眼睛就一陣潮濕,整個人陷入投降狀態。那時三藩市芭蕾舞團常跳《小夜曲》,勢利的我本來嫌地方小舞團沒有明星,除了喜氣洋洋的《胡桃夾子》什麼都不肯看,寧願等一年一度的瑪嘉露娃和巴利殊里哥夫。有一年夏天歌劇院維修,他們改在下城簡稱A.C.T.的American Conservatory Theater演出,賣套票促銷,貪便宜連續看了幾晚,發現有些舞者還算標青,這才養成捧場習慣。女的單單喜歡西班牙裔的Evelyn Cisneros,橄欖色皮膚漂亮極了,《小夜曲》總少不了她一份。男的有一個深頭髮的Jim Sohm,是典型高大俊男,淺頭髮的Tom Ruud比較家常,《羅密歐與朱麗葉》他們輪流擔任男主角,後來英國來了Mark Silver也很好──幾十年後連名帶姓記得一清二楚,粉絲就是粉絲,想否認也不能。

紐約市芭的新一代舞者,資深舞迷一般不嗤之以鼻起碼也聳聳肩,我卻津津有味照單全收,不論嬌小玲瓏的眼睛冰淇淋Chase Finlay還是Angle兄弟的大佬Jared或者細佬Tyler,都看得心滿意足,前者的《阿波羅》活脫脫是男神典範,屏息靜氣時間太長,差一點暈倒。舞孃水準之高不在話下,就算是陪襯的梅香也乾淨利落,這次更發現舉手投足帶點蕭菲紀蓮影子的Teresa Reichlen,未免心跳加速。最末一場最後一支《Symphony in C》原名《水晶宮》,據說巴蘭欽只用了兩星期編排,萬花筒似的羣舞陣勢早已成為絕唱,現在根本沒有人排得出了。神魂顛倒之際,忽然有預感出事,說時遲那時快,第三段的女主角噗通一聲跌在地上,無恥的我竟然以此為藉口,立即決定多看一場補數。

這就是為什麼,和去年一樣,法國國慶的夜晚又一次在撒特里度過,散場出來,塞納河右岸站滿等待煙花的男男女女。然後哼着比才零碎的音符走回家,一上網就聽到尼斯恐襲的消息。

十五號的一場不是巴蘭欽,因為剛剛在巴黎歌劇院看了Justin Peck的新作,他是紐約市芭駐團編舞,這一晚他編的《Everywhere We Go》竟然是Sufjan Stevens原創音樂,一時好奇順手買票。這就是為什麼,開場前舞團和劇院成員整整齊齊排列台上,請觀眾一同為傷亡者靜默一分鐘。許多年之後,我或者不會記得誰是誰,不會記得顏色和聲音,但是那停頓的六十秒,無奈無助,肯定不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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