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女作家之死

撰文: 駱以軍

23 May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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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女作家自殺了,造成頗大風波,主要是小說內容,扯出當年補習班的老師對未成年少女之誘姦,且並非師生戀之層次,而是把許多這樣的女孩當作性愛的玩具。女作家可能是這些受害少女,唯一一個,能在多年後,將那暗室裏,扭曲變態,老師掌握了不對等的權力與語言能力,這些少女內在像受孕般的傷害、自我感混亂、無法對等辯證的暴力,有能力全景返回勘探,像舉着燭火在惡靈古堡的迴旋階梯,重繪出那個毀掉她們雛幼之翅的秘境。

我最初讀這小說時,就是覺得是個天才小孩造出的內在曼陀羅世界,不同女孩的傷害像齒輪細細銜接,但完全沒有想到是作者自己從絕望之境走出的心靈肉搏。當時出版社曾臉書私訊問我可否和這年輕作者對談,我因身體狀況不佳,沒有答應。

這陣子的失眠之夜,這件事纏困着我,一種心情是不切實際的遺憾,甚至是愧疚,像細細的藤莖在心底攀爬。「如果在那之前,有機會跟那孩子,以長輩的身分說:就算你是借貸,請給自己再活十年,那時妳眼中所見,絕對遠不止此。」這種深沉的可惜、無力之感,在我年輕時,同輩小說家,邱妙津、黃國峻、袁哲生之自殺,幾年、幾十年過去了,仍會像個黑洞破開在胸中。不只我,每遇同輩友人說起,某某自殺前兩天還打電話給他,當時沒有察覺或想像他會摁掉自己生命的按鈕,這種遺憾無論時光過去多久,都無法抹去,像是在高空用雙手抓住的特技,結果自己失手讓對方摔落下去。前些天遇到好友阿運,她說她甚至和這女孩喝咖啡聊過,她非常喜歡這孩子,她說了一句話讓我非常震動:「我當時內心想,我要承接這個孩子。」但也還是猝不及防,最後她仍走上那孤獨恐怖之境。

另一種情感,是被這石頭擲入池中擴散的漣漪,我們在這樣的年紀,年輕時難免遇到力量、心智遠較你強大的長輩,收你、用你,然後不可測的在某種顛倒錯亂,讓你感到羞辱;很多時刻你是像那女孩一樣,自我感崩毀,像被琥珀包住的死蟲。你不知道你其實已被(靈魂上的)強暴了。那樣的傷害無處不在,校園課室、辦公室、某個領域或小圈圈,或現在的網路。比較幸運的是,你能在極長的時光中,持續辯問,一點一點摸索自己的好,自己的珍貴,把自己重新拼湊回來。但這其實像佛經中說的唯識:我也曾經聽不同的女孩,說她們成長的傷害故事,但在另一情境移轉下,我看到她們扮演了施暴者。我年輕時讀川端的《睡美人》,為之目眩神迷,或聽哥們說起昆德拉式的獵豔,酖美的炭爆光焰,和補習班老師往課室少女伸出魔爪,一紙之隔。但這個文明中,常又有仁慈與美善。女孩在生前最後一次採訪說道:「文學是一種巧言令色的技藝嗎?」我想跟她說,是的,如果妳這次活下來,我也沒法跟妳確證,當妳出下一本書、再下一本書、再下下本書,人類如此脆弱,展演着這大千世界那麼繁複隱密的惡,像各種精神疾病的發明,它們像玉器中的沁色和包漿,它好像就是要純潔美麗的那個什麼,和這些扭纏搏鬥,妳有能力將那無以名狀的旋轉、明暗錯駁、或無人知曉的爆炸與塌陷,在妳的觀測儀像發現一顆超新星那般,觀測到它,將之命名。這是多麼珍貴且艱難之事。它的艱難之處,在於這個和這樣的隱密之惡,要形成探勘,那是必須內在建構出只有文學才能磨出的光學儀器,而非法律、或如今媒體、民代爆料,揪出魔頭斬殺之的祭儀。

女孩在採訪中,提到集中營,而現代性之大屠殺。納粹屠猶之恐怖感,乃其得靈感自自動化運轉之牲畜屠宰場,集體運送、集體一貫化宰殺。除了殺戮,那正是對對方個性、存在之獨特性、獨一無二的內在感受之抹殺。補習班老師在這個故事中讓人感到一種靈魂內在的惡,乃在於他站在補習班課室空間,挑選這些房思琪們,同樣有一種個體性被泯滅的現代性輸送帶印象。

我年輕時非常喜歡艾莉絲.梅鐸的《大海,大海》,還有符敖斯的《魔法師》,它們都是改寫莎翁的《暴風雨》,講一個擁有強大魔力,智商,品味極高的老人,用獨裁的愛的暴力,控制故事中的年輕人。年輕人如何學習這種穿過那伸進你內裏之手,仍相信愛與自由,但我是到了五十歲,才稍感到自己強壯,不容易被傷害,被外境所迷亂。女孩這個事件,好像把我這個「在活着的時光中讓自己成為一塊沁色的玉」的想法敲碎,讓我徬徨、困惑、心痛,像人類終究是在漫漫長夜裏漂流,沒有一樣過往累積的支架結構,可以抵擋某一顆隕石撞擊的毀滅,我們仍能完好的在時空中運轉,純然是運氣。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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