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小瓷器鋪

撰文: 駱以軍     攝影: 明周資料室

19 Jun 2017

在台北的金華街和永康街的末尾,形成一個小小的,像藤壺狀的小十字街口,那一端的永康街,其實窄束到巷子的腰身,但似乎把永康街靠頭那整段連魚刺骨班巷弄都燈火燦爛的一家家小吃店、咖啡屋、茶藝館、冰店,那樣的繁華,固執的延伸拉扯到遊逛行人已可說摩肩擦踵,更多非名店但種類繁雜的小吃,小酒館;這一端呢,那窄到不能再窄的街,不,巷道,竟像肚臍打了個結,路繞着一小社區公園像泥鰍鑽進地縫,隱沒不見了。這裏到黃昏時,特別有一種說不出的,如此繁華,但又慌慌的不知這一盞一盞小店家的燈,為何挨擠在這麼窄仄之處?

這個路口,除了一家可能幾十年的阿婆魷魚羹小攤,似乎確認着此處之前,就像台北任一街口巷弄,那麼簡率的傳統小吃。但環着那就像一小學裏一處小小遊樂沙堆的小公園周邊,那可是臥虎藏龍,一間一間挨着的古玩店。這古玩店也各有品器,有間店面頗大的,裏頭一件件官窯大瓶,也有成套古家具,也有巨大的奇石樹根,牆上也掛着不知誰的字幅或西洋油畫,有點香港荷李活道那種古董店的氣勢。另有賣二手名牌包二手皮草或一些高級服飾的店;也有專賣和田白玉或一些把玩或文房骨董的店;當然也有櫥櫃上放了好幾把大小型制顏色不一的紫砂壺但其實賣茶葉的店。在這些華麗、昂貴的店家之間,有一間小小的,叫「柴庵」的小店,店裏櫥櫃放的,俱是極小件的民窯瓷器:小小的青花小罐、小瓶、畫着麒麟送子的粉彩小粉盒、畫着福祿壽的粉彩小花瓶、或以前中藥鋪裝藥材的淺絳採八仙小圓罐,也有一些帶金屬提把的民國粉彩瓷,也有越南青花,有着錫蓋的青花囍字罐……都是民窯,一些小水丞小筆洗,一件大約舊台幣四五千上下。我和妻子最近去走路運動玩,會繞進這家清雅的小店玩耍。

老闆是個文氣的年輕男生,北藝大中國藝術史碩士,論文是《紅樓夢裏出現的汝窯》,真有意思。他靠內間放了一張古書桌,客人來可以坐着泡茶閒聊,從櫃上拿下喜歡的瓷器把玩並聽他講來歷。這靠內的幾個櫥櫃裏,收的多是高古瓷了,有一只好美的影清但白如定瓷的蓋罐,有一件有刮花的瓷州窯盤子,有一只龍泉香爐,小冰裂和那龍泉特有的綠釉自然相成,還有好幾只變釉件盞,還有一只唐代邢窯雙鳳首瓶,算是他店裏叫大件的瓷器了,還有一件耀州窯的漩紋碗,但這些品相完好的元宋金窯瓷,即使是民窯,我們現在的經濟都還買不起,看着眼饞,聽他講各種這些高古瓷的燒造原理,和他如何判定胎、釉、底足的一些知識。

當然還放着幾尊佛像,也有無奈為了做附近茶道老師教學生擺茶,那些貴婦學生跑來買的日本鐵壺,日本小瓷杯。他的店裏沒有一件清代官窯,所以除了店前裏那些小青花瓶,不同朝代,有的鮮豔,有的淡颯些,有的也是民間畫工的山水,這四處閃晃着不同層次的青。但內側則是宋瓷的土定瓶的白、龍泉的茶葉綠、影青的白、天目的黑亮,或更多我們不知窯口的至少宋金元以上的這些單色釉民窯瓷的灰灰、讓你的心安靜下來的顏色。

有次拿出一只建窯茶碗,並不像那些閃亮着寶石光的黑釉,或其上的兔毫、鷓鴣斑,整只碗沿口像不滿鐵鏽,碗身之釉和那鐵鏽色漸次變化的一種像枯葉的,說不出是焦枯褐或近乎苔石的釉色,這樣一只碗我們拿在手中,感受到它的一種枯寂的氣氛,可能原先是個高僧喝茶的碗吧?我想他是在有限財力,真的喜歡這些彷彿有靈魂的古代瓷器,像研究他們各自身世,推門進來的客人不多,而這些民窯也較沒有那些賣宣德青花或光緒官窯粉彩大花瓶,那樣充滿詐偽的凶險。他有次賣給我一個很怪是西洋咖啡杯,粉彩繪一賈寶玉模樣的人物,再依蓮池旁的花塢,對桌是一女子拿着管簫在吹,後頭有些山石松樹,在民窯裏算是細路,且瓷胎很薄而硬。他原先很捨不得,後來也幾千塊讓給我了。那是我去一場小說獎評審辛苦的收入啊。因為妻對《紅樓夢》很熟,這老闆好像也熟,我們討論《紅樓夢》中好像沒有這段場景啊?我說是襲人嗎?是晴雯嗎?他們說絕對不是!會不會是妙玉?也有可能是芳官齡官她們那些唱戲的姑娘?說的都還是弄不清這吹曲讓寶玉聽的女子是何人?但夜深人靜,我把玩那小粉彩瓷杯,看着畫面上優美的詩境,心裏就非常平靜。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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