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蚜蟲

撰文: 駱以軍     攝影: 譚志榮

05 Ju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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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臉書上貼了這樣一篇文字:大意是說,我在路邊攔計程車時,有一輛車已經緩駛過來,並打亮雙黃燈,但它後頭另一輛加速蹩過來,硬生生停在我面前。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往後走,打開原來那輛車的門。那司機說:「先生,謝謝你。這樣搶生意太惡質了。我在馬路討生活,常就有這樣惡質的同行,這樣粗暴的搶生意。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謝謝你這麼做。我今天回家跟我太太吃晚餐,一定非常開心。」

我把這篇短文加了個標題:「一件很小的事」,幾個小時後竟有上萬個讚。還有兩百多個人轉貼,我點進去「轉貼」那個頁面,大部分人都只是轉貼到他的臉書,但我注意到,有一個傢伙在轉貼後,還留言一段文字:「這種小感傷加上小確幸加上小正義,就成了台灣的大窮酸。」

我第一瞬間非常火大,想把他封鎖。火大的原因非常簡單,就是網路上這種無來由,沒有事件縱深的惡意和暴力。他說的其實沒錯,我貼的這篇文字,根本是剪去了人性黯黑面的光滑和可愛。其實當時我坐上了後面那輛計程車,前頭超過來原本停我面前的那部,還停在那兒。事實上第一瞬間,我差點伸出手去開他的車門,但我很像機器人,僵硬的收回手,轉彎,朝後面那輛車走去。這在我心理上成了一延續的動作。當我搭的這輛後來的車,超過那還停在原地的車時,我從車窗看見那車裏的駕駛,惡狠狠的瞪着我們。當時我心中湧現一種暴力的情緒:如果他將車加速超過來蹩我們的車,我一定下車去打他!為什麼我會在這麼小的事件中,湧現一巨大的憤怒呢?事實上在我的創作生涯,在我的江湖歲月,年輕的時候,因為我害羞或反應太慢,這樣一部車催着油門,發出一種暴力的炫示和氣氛,停在我面前,那幾乎是一種命令:「伸出手,拉開車門,上車。」這只是路邊即興的一幕,在真實人生裏,太多老大哥她們在無人知曉的隱密時刻,對我做出這樣的恫嚇和命令。而我通常就乖乖伸出手,拉開車門上車。

我當然不會在臉書上,寫這些囉嗦的黑暗內心起伏。臉書實戰的教育了我們這些老屁股:訊息的傳播,愈簡單、光滑、可愛,成功機率愈高。但它也因之讓像海洋中吃屍體的短吻鯊,咬住你投擲出去過短、過簡、過可愛的訊息段,將你定描成笨蛋,撕裂你。而臉書的設計者,於是賦與你一種防衞性的無上權力:「封鎖」。你可以像星艦艦長按下震爆鈕,讓對方永遠在你臉書藤蔓網絡消失。當然你也就被降格成,這種網路攀長的某種制約性生物。沒有人會蠢到,在臉書這樣的菌株浮游世界,認真的對攻擊你的敵方,發表一段像《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裏頭那動輒長達十頁的滔滔雄辯吧?

我循着這人的名字小框格,點進他的臉書頁。卻發覺他其實是個很有趣的人。他的每一則貼文約都只有五、六個讚。而他都是轉貼。譬如有一則他轉貼了一段影片:在宜蘭市的馬路上,像是行車紀錄器,拍攝了前方一輛卡車的車斗,綁着一隻活的迅猛龍。我不知這是怎麼做到的。那迅猛龍就像要送去屠宰場的牛隻,哀傷而無助。他留言了:「台灣動物權意識太低落,恐龍也有牠的生命權啊。」這是在嘲諷臉書上轉貼保護動物權文章的這些人嗎(基本上在臉書上也是弱勢)。另有一則轉貼的影片,他說是他學生拍的,畫質和設計感都很優,畫面中是一些台灣年輕人,很像是在幫外交部放在國外的網頁拍的。我發覺他轉貼的影片大多是國外的影片。也許他是個在私立大學教傳播或設計的老師吧?他可能有點憤世嫉俗,懷才不遇(我年輕時也是如此),有點神經質,厭惡媚俗的(他說的小確幸家小正義)說話或故事。

其實我如果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個情境,和他相識,說不定會成為私下的好友,我的朋友幾乎都是瘋子或恐怖分子啊。回到他說的:「這種小感傷加上小確幸加上小正義,就成了台灣的大窮酸。」這話的僵直性、可無限複製性,不是很像那把幾十萬人摁在手機代工廠的流水線上,讓他們失去人類的繁複細節,成為夢境中的倒影,許多個哀傷跳樓,那位企業梟雄說的話嗎?

我在內心跟這個可能成為我私下怪咖朋友,但也可能是個法西斯、種族歧視者的傢伙辯論着。我年輕時曾在一家廣告公司打零工。那個老闆是個典型不小感傷不小確幸不小正義的上一輩企業家。他對我算是愛才,當時我幫他寫的廣告企劃案,包括了大陸那邊的方便麵廣告、多力多滋這種零食的廣告、某一家保全公司的廣告,還有一家據說台灣有三、四百家兒童美語的企業形象廣告,我還曾經接過他交付了大批機密資料,當時的台北縣長想對外國人招商,在淡水的出海口,填海弄一個人工島,將之建設成一脫離法條限制的賭場(那時澎湖的賭場計畫,已被公投否決);另一次則是他要發動全公司之力,去標當時高雄市政府辦的一個世界運動會的上千萬的國際廣告預算。我並不是他的團隊裏重要的角色。通常我就收到一堆像奇形怪狀的彩色幾何積木的破碎訊息,他雄才大略,也懂得和那些大老闆虛空吹牛說一些未來願景的概念,但我要將之情節化,或商品化。我的頭腦只需要在這個階段,構想出一塊充滿唬爛創意的梗,他會有一羣影像的、攝影的、剪接的、音樂的高手,將之後續完全。他非常慷慨,每次都付我四、五萬。我不在編製之內,像接單殺人的刀客。

我也曾想過,我的角色是否很像巴加斯.略薩那本經典小說《胡莉婭姨媽》裏,那個被關在廣播電台地下室,像螞蟻的蚜蟲,那樣將大腦任企業老闆搾取的天才編劇卡瑪喬。最終你的腦漿被這樣連接到千奇萬象的真實世界,不斷輸出,終於浩劫,神智錯亂。但這裏頭有個濛曖的暗影,就像那引擎聲巨響,停到我面前的計程車。我其實都可以說「不」。但我卻都將那個自由放棄了。

那是怎麼回事?本來我們可以變成更好一點的人,但卻分不出是受害者或共謀者的,成為無數螞蟻的腳鬚踩踏你的頭臉的,無法移動的蚜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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