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記憶

撰文: 駱以軍     攝影: 明周資料室

30 Ju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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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陣子我在追一個綜藝節目,叫《最強大腦》,它是把中國不知哪裏找出來的一些超高智商怪咖,在一些極不可能的難度設計中,像變魔術那樣的演出。譬如他們可以在幾分鐘內,觀察兩個少女團體(各自有四十幾人)在眼前翩翩起舞、走動換位、旋轉,然後對着八十幾張這些大女孩童年的照片,判別出其中一張照片是舞臺上的哪個女孩;或是在極短的時間內PK,十八位數除以十一位數,或十一位數乘以十三位數的大運算;或是能在幾百隻乳牛間行走觀察,最後憑一張其中一隻乳牛身上的截切局部圖,認出是哪一隻編號的乳牛;或是能在一分格成九乘六的大圖,將一艘船行經的途徑,將那些分格打亂,且只以光點標示,在極短的時間閃爍那些光點,讓受測者拼回原來的大圖。

這些怪咖都是波赫士小說裏的那個「強記者傅湼斯」,他們記憶一片空間裏所有細節的方式和我們這些普通人不同,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存取記憶時,是將那龐大的訊息,收納在腦中怎樣的抽屜或樓層或地下管線?然後他們提取資料時,又是經過怎樣複雜的通道?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個年輕男孩,他們先讓他在半小時內觀察八十八幅沙畫,這些沙畫是世界各國的偉大建築,包括泰姬瑪哈陵、埃及金字塔、比薩斜塔、長城、聖索菲亞大教堂、雪梨歌劇院、帕德嫩神廟、羅馬競技場、吳哥窟、巴黎聖母院……,當然中國的主場因素,還多了包括紫禁城、鳥巢、天壇。而這些沙畫主要是以光影明暗的層次、迂迴的線條,浮凸出這些建築物細部的雕鏤花飾和柱梁結構,然後由評審就其中一幅沙畫畫面上,截取一塊1cm×1cm的局部,讓那男孩觀察,找出那是屬於哪一幅畫的建築。我從YouTube看這視頻時,覺得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們截取的是巴黎歌劇院屋頂上一隻名為「詩歌」天使,那天使翅翼邊緣的一道弧線。而這節目最讓人震撼的一幕,是當男孩將那八十八幅建築之沙畫記入腦袋時,他們現場將所有沙畫立起,那些建築的幻影隨沙粒剝落而消失。這個男孩被拋棄在十秒鐘前他用力紋刻進腦中,那歷歷如繪,人類文明的繁華建物,此刻卻一片灰飛煙滅的空無裏。除了他腦中的,藏在奇詭凹摺裏的淡淡影廓,這八十八幅舞臺上的畫櫃都只是一格一格鋪平的沙。我看到那男孩滿頭大汗,微瞇的雙眼一直翻跳,他的手指像虛空中彈奏一架大鍵琴那樣撥動着。我被這怪異的測試或表演深深震撼。那是要抓着多細的一根溶解消失中的透明之絲,在深不見底的地窖迷宮裏盤桓,踩的每一階梯都是自己影影綽綽,似有還無的一瞬記憶閃電。因為什麼都沒了,你是如此孤獨,只能在無人知曉的腦中,燃起那閃電,一瞬照亮那千百個轉角,其中一處牆上凹凸燭臺的影子。我不知道此刻我腳下冰刃,這整座被冰封住的城市,我想到的是那個在八十八幅消失沙畫中,憑一幀1cm×1cm碎片,啟動全面記憶的男孩。我不知道人類為何會發明這麼變態的遊戲。這樣的腦袋像被雙手死擰的毛巾,或像那些A片裏被SM繩縛綁住,臉孔如痴如醉的美豔裸女,或像老派曾告訴我的那個神醫,一個昏迷了十幾年的植物人,他將銀針插滿她的頭顱和後頸,之後那人便醒過來了。我眼前這片絕望、無垠的冰原,讓我突然想起這個鑄風成形、編沙為繩的少年,還有其他那些超強大腦的怪咖,他們腦中記下的那龐大景觀,最終是海市蜃樓,即使你將每一粒沙都編號,兌換進自己大腦神經元的一瞬閃電,你能記下堵在這整條高速公路每輛車的車牌,你能記下一整條街每個門牌是做什麼生意的店家;你能記得五年前的一趟為期一個月的旅行,從第一筆付出的錢,每一次付錢找錢的交易;你能背出這座圖書館這一整面牆書架上每一本書的書名和作者;最後那整顆星球還是崩解成兆億倍的亂數啊。

我好像只把活着的力量,全耗費在那些想像的事:欺騙、害怕、蒼白的回憶、空中樓閣的繁華經歷、某些陰沉的人可以為權力鬥爭設計出的局中局。我的一位老師,曾這麼訓斥我:「你是沒有身體的人。」但也許我記錯了,也許他說的是「沒有生活的人」。但什麼是「活在一種生活之中」呢?當我和這一屋子的人坐在這兒,我覺得我們好像在一個暗黑古董店裏其中一只瓷器上繪彩的人物,空氣中那些山羊鬍,或是長袖子上糊着擤鼻涕污漬的老人們,交換着一些辨別真偽的話語,開片、圈足的胎細緻否,掂起來的落款、包漿、釉色光蘊溫潤否。自從二○○五年倫敦佳士得拍賣會拍出那只元青花鬼谷子下山大罐,二點三億人民幣的天價,這些年在這些灰塵滿布的古董店,突然就出現一些難辨真偽的元青花大件。纏枝菊花、蕉葉、雲鳳、纏枝蓮、海水雲龍、海濤、纏枝牡丹,還有一些回文。我們就挨擠在其中的一只瓷瓶上,感受到釉料和氣泡,問題是我似乎聽見在這之上的老人們呼呼的笑聲:「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多元青花?」我們的臉其實不是臉,而是幾抹蘇麻黎青的勾勒,他們畫上這瓶中人物的笑臉活靈活現,蕭何月下追韓信,百感交集的笑,知道對方終將辜負自己的笑,心中伎倆被看穿尷尬的笑,終於意識到自己和所有俗物一般絞綁在這種文明之中的寂寞的笑。那些胖胖短短、積着長年菸漬的手指,撫摸着瓷腹,不,撫摸着我們其實還在其中快速運動、說話,這個CASINO的包廂裏,這個流動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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