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蒸發的水珠

撰文: 駱以軍

02 Nov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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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派說,我曾經認識一對大哥大姐,他們對我非常好,一些飯局總帶上我,那些飯桌上的人們各個都非尋常之人,他們講起宋代的造紙,或唐朝騎兵穿的鎧甲,或是當初在北京發生的政變,說的都是歷歷在目,就彷彿藤蔓枝葉都在眼前,聽得我抓耳撓腮。我那時總覺自己坐在一些仙界之人中間。有時我會去買些零食啊瓜果的,就掛在他們家門前,像小動物對牠不理解的神明,不知怎麼表達牠的愛意。但後來他們不知怎麼了,非常不喜歡我了,在一些場合相遇,看到我,臉上便露出極不耐煩的神情,甚至我從不同的人那裏輾轉聽到他們說我的壞話。一開始我弄不清自己是做錯了什麼事?是在哪一次得罪了他們?我可真是手足無措、神魂顛倒啊。有一次我遇到另一個長輩,也是曾經在那大哥大姐的飯局認識的,他說:你怎麼變這個模樣?以前我記得你是連說笑話都發着一種光輝啊。他說得讓我哭了起來。後來我便想:可能不是我有問題,是那大哥大姐有問題吧?我開始回想一些從前他們應對人事說過的話,或某些表情,我發現好像跟我以前認知的不太一樣。也許他們是充滿心機之人?權謀之人?這很像一個原本播放影像的程式,突然出現了個裂口,於是跑出來許多大數據,原本所是的那些人和人之連的連結,突然每一個動作都要用那大數據來運算。他們在我心中突然變得非常複雜、言行不一的人。

這樣的莫名的裂解後的重啟大數據運算,使我後來不再相信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所有人對你充滿善意,向你展現那美麗的靈魂形貌,說些情深意切的話,從頭必然有像一整個屋子軋軋運算的龐大線路和電晶體,他一定都有隱秘而錯纏的演算。包括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可憐的傢伙,一個對你着迷的人,必然都有一套背後運算的曲折路徑。有了這個想法之後,我發覺人和人的關係,不是在一個小圈子、一個辦公室,或一個朋友圈,它必須放在網路上那千奇百怪你其實並不認識的人,那像整座雨林裏上千萬隻昆蟲,透明的薄翼在嘩嘩振動,人和人之間的關係,或是你是個什麼樣的人,是透過這麼龐大的、細碎的運算,被感受到。有時我在臉書貼一篇文章,下面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留言攻擊我,沒有理由的惡意,我可以立刻按進臉書的後臺設定,將這些人封鎖。如此他再看不到我,我也看不到他。這一切只是龐大運算中非常小的一道程式,而非全景。不是你整個人的價值與對方整個人的愛情或厭棄。

老派說: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們這一輩的人,就沉迷於造船,但不航行了?

我說:我有時走在我那舊公寓的樓梯,我正要出門,我可以從樓梯間的窗格看到對面的老房子的屋頂,周邊的樹一片綠光盈滿,那時我會想:為什麼我的心這麼痛呢?是什麼東西把我本來的某些感覺挖淖了?我正要走出去的這個世界、巷弄、街道,遠遠近近的行人,為什麼我有一種想起「曾經有什麼」就忍不住流淚的感覺呢?

我們走在這樣的城市裏,然後感覺到世界像那些小草上的水珠,快速的被蒸發掉。我也試圖對抗這種「大批的消失」,在臉書上每天貼一則短文,但那個蒸發仍不留情的發生。好像我身邊前後左右上下,每一顆小水珠裏頭包着的一段故事,一個聳人聽聞的事件,一羣人坐那兒繁文縟節的說話吃飯,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煙氣,嗤的消失。我幾乎記不起來一個月前發生的事了,不管是遼寧號航母繞臺一圈,那時我只要坐在一個飯局,就聽到大家憂心忡忡的討論此事。「看起來是要打了吧?」然後座中有個小姑娘會對我們說起,大陸這個解放軍有一個社會結構的問題,就是許多當兵的,他們是這個社會典型的「漂流兒童」!父母都到大城市去打工了,這小孩就被扔在農村或小鎮,一開始可能還有個爺爺奶奶養着,爺爺奶奶過世了,也不見那父母出現,於是這小孩便像野貓野狗自己在那無人理會的狀況下,像孤魂那樣長大。這樣的小孩,他也沒有愛的學習,也沒有管道知道更多世界在發生的事。等到十七八,他們去當兵了,那在如果發生戰爭的情況下,他們完全是接受軍隊給他們洗腦的那一套,是最好的戰爭機器,你根本不知道他們對射殺戰鬥目標的其他人類,可以冷酷到怎樣的境地。

但這一切說着說着,立刻又像顆小水珠被蒸發了。

或者說起北京的霧霾,竟有人在飯局這麼神神鬼鬼說着,這個北京的天空,可以說要做年度總會計的那幾年,一片澄明透藍,然後那幾天過去,突然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整片霧霾降下。這說明什麼?這中間沒有一個起風啊、由淺轉濃的過程。簡直像電影片場的燈光切換那麼精準。根本老北京人就相信,這霧霾是國家在施放的,裏頭有一種微粒,是可以控制國民的精神狀態。他什麼時候要放,就可以放出來,你根本不用去戴口罩。

「這不是科幻片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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