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賭石

撰文: 駱以軍

08 Nov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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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不久以前的事,現在那些像夜宴圖、像陶庵夢憶的那些灑着光焰、女人後頸飄出的茉莉甜香、那些巷弄人家牆沿冒出的紫藤花、黑瓦苔痕上踮着腳走的黑白貓,那些髒污狹仄挨擠在一起的假古董假茶假佛像的小鋪,那些永遠可以說出讓你驚駭故事的老頭,或那些咖啡屋烘烤咖啡店飄出的焦糊香,那些因為復古流行剪了從前台嚴時代國中女生的短髮,但因為穿了露出頸項的白洋裝,顯得那麼美麗的女孩,那些二手小書店,他們窮困不已,卻或收藏着精裝俄文版全套普希金,或是清代、日據時代臺灣地圖而臭屁不已。

還有一個叫武哥的壯漢,一臉刀疤、眼似銅鈴,活像魯智深現身現代,據說他以前是跑伊拉克戰爭的戰地記者,後來他總坐在永康街一家街角的咖啡屋外面,像個里長,我每經過,他便拉我到他的破車旁,掀開後車蓋,拿出一些你也不知為何他車裏有這些東西:鮪魚罐頭、什麼傳奇般的豆腐乳、日月潭的紅茶、或肉鬆……,硬塞給我。

或是一家不起眼的牙醫診所,那牙醫每次都和我談宇宙場論,談反物質、反空間,或是佛教的唯識與如來藏……這一切現在都被冰封在我腳下那凍止的時間了。

有一段時間,我很愛在YouTube上看大陸的一種「賭石」的紀錄片,他們到緬甸的某個小城,那裏有上萬家的翡翠店鋪,裏頭堆着或大如人頭,或大如一隻小豬那樣的原石,那些緬甸人的臉上都飄移着一種詐欺和陰鬱的流光,那些石頭動輒上百萬,買石的人拿着小手電筒照着那些石頭粗礪皺褶的外層,他們會說一些術語,什麼水頭啊,綹裂啊,這裏一道灰質吃進去啊,怕會變種啊,裏頭雖然有色但可能髒啊,非常細微的,從一個石頭的外沿,推敲、盤算、猜測它裏頭的色彩、種類,那種懸疑、口乾舌燥的氣氛,像把女人用棉被裹着,讓你猜裏頭的胴體是個風流美人,還是個醜婦。

然後他們將賭定的那顆石頭,在一極簡陋的工廠,找專門的切石人,用一種大圓轉鋸邊噴水邊切開那原石。切石時那鋸齒會噴出火星。許多次我看到那切開石頭的剖面,像水彩顏料盤的漩混,有糖蜜色,有髒髒的墨綠,有整片柔淨的紫色,有時則是一片淡淡的深到裏頭的綠色。但那些顏色都像冷凍庫裏結凍的豬肉或死魚或烏賊,它們好像都在一種屍體的狀態。然後有時這些賭石人會激動的喊:「賺了,賺了,這整個水頭。」有時賭石人會沮喪的發現裏頭雖然是滿翠的種,但卻像冰裂紋一樣,全是碎裂。

這時我覺得我腳下的那厚厚冰層,就像一顆無比巨大的翡翠原石的剖面:嫣紅奼紫、花青鵝黃、撒花雲斑、黛藍湖綠、飛金泥金酒金,但全是像一層極厚的夢境的玻璃。想到切開這顆原石的人,他想看見什麼呢?我腦中怎麼冒出這樣一堆句子:「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 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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