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遺失的手稿

撰文: 駱以軍

12 Sep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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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跟S說着這些我其實也無所知的,「中國大陸可能暴賣,甚至會被拍成電影或像《瑯琊榜》那樣的電視劇」時,我的腦袋裏其實切割成兩個光影迥異的觀景箱。一邊是我這些年去大陸出書(當然我的書是所謂的不暢銷的「純文學書」),我在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南昌、深圳、廣州,不同的小書店裏演講,或那些大學裏演講或我在這些城市「打書」之餘,在某些飯局遇到的一些大陸文人,在那些場合聽他們說的一些事兒(大部分是政治情勢)。但我總混混沌沌,無法把這些過去曾經經歷過的場景,連結成一個比較立體縱深的「我真的去過那裏」。有點像艾可的《波多里諾》,在對其他人唬爛虛構一個根本「教士之國」,一個如煙消逝的海市蜃樓。甚至連我在這些不同城市間移動,搭的飛機、在候機室等待的那些時光,和擁擠的人羣挨肩擦身,月台奔跑上快動火車的時光,或我曾住過的那些城市高空的旅店,為什麼都像蒸發的夢境,沒有一個在真實時間裏鐘錶刻度記錄下,或沙漏之沙曾經墮落的觸感?我記得有一次,就是我和S說,我曾去參加其中一屆「溫世仁武俠大獎」的評審,那次他們或是經費已漸短絀,安排我們住在北京近郊一處溫泉度假村,那是在一片像原本是牧場的空曠地上,蓋了許多渡假小木屋。我們這些評審,一人住在一間有一個大溫泉池的小木屋裏。問題是那房間設計並不是商務旅館,所以沒有書桌,也沒有照明足夠的燈。而我的夢,其實像泡在強酸池裏,不斷侵蝕、燒灼本來堅強光亮的外殼。

我記得當時看過一份稿子,那簡直是個神經病的筆記,真就是本筆記,上頭被破碎不成章的寫各種雜感,間或插畫,或是畫一個劇場舞台的草圖。那是一位年紀和我相仿,我聽過他名字的小劇場導演。說實話,那裏頭有一些短的他虛構的怪異故事,非常有才氣。我當時還把這本筆記本帶回家讀,但我心底知道,我們老闆娘絕不可能出這本「狂人筆記」。

誰知道過了一年吧?有一天那老闆娘神色匆匆來問我:「那個某某的有一本筆記,有沒有在你那?」原來這個年輕導演,得了愛滋病,有一天跑去台東的哪個海邊,像電影演的那樣,朝着海一直走去。這個人就徹底失蹤了,也沒打撈到屍體。成為小圈子的小劇場界或文藝圈的一個謎般的傳奇。我想老闆娘一定想這時把他曾交給我們的這本怪書出版了,就算不會暢銷,好歹搏一番美名。但那本筆記本就是離奇的不見了。我和另兩個小編輯灰頭土臉,把我們那層出版部所有書櫃抽屜都翻遍了,就是找不到。我回家也在自己書房拚命找,這本怪異筆記本就像跑到蟲洞,在我們這個次元的宇宙消失了。

我後來就離開那家出版社了,事實上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正式進某個公司上班的經驗了。像我這樣的人,竟然可以一路沒正式工作,靠着寫專欄、演講、評審,在這文學出版一路萎縮、終至現今,這般我身邊創作哥們無不窮困潦倒的「市場寒冬」,竟然混到五十歲,還真是感慨,不能不說是運氣了。S在那時,應就是從台大材料工程研究所畢業,進入當時台灣第一的台積電當高階工程師。

幾年後,我輾轉聽說那老闆娘罹癌過世了,說來非常年輕,可能才四十多歲。但當時我自己魂不守舍,忙着和各種包括父親的癱病、小孩接連出世、妻子的憂鬱症、經濟的恐慌,以及自己內心那微細如一線香的創作夢想掙扎着。我認識了一些文壇的長輩,有時晚上被拉出去喝酒,我總搞不清楚這些長輩和另一些長輩的恩怨或風流帳;或他們是喜歡你愛你的才呢?還是在玩權謀把你當他們棋局中的一只棋?這一切如激流裏的水波混攪,我也沒把那老闆娘的死,真正的釐清那對年輕時的我,內心造成了什麼影響?有什麼東西剝落掉了?有什麼東西被捏兩下,他不再是原來的型胚了?

直到有一次又搬家,我竟然在收拾書櫃的書進紙箱時,發現了那本,多年前那個怪咖劇場導演的筆記本。當時我愣坐在深坑鄉下那小屋的閣樓地板,翻着這本幾年來都消失、不存在,但眼下字迹斑斑,那些古怪的短章節和紊亂的插畫,就在我的眼前。

我有沒有出現一瞬,就那麼一瞬,魔鬼的念頭:這個劇場導演的離奇之死(或失蹤),現在早沒有人提及了,年輕一輩沒什麼人知道這個名字了。而當時把這本筆記本要過來,卻又糊里糊塗弄丟其他作家的手稿一樣的老闆娘,也不在人世了。如果,我把這本筆記裏的斷片故事,略加處理,用我的名字出版,應該也沒人知道這一切秘密而孤寂的「筆記本的流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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