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以軍專欄:頭顱

撰文: 駱以軍     攝影: 網上圖片

12 Oct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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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作為破雞雞超人,我和這些在世界各城市飛來飛去,可以動用各種高科技的黑西裝國際特工,好像在完全不同的宇宙裏,是一種第三世界的破爛、貧困、羞恥感嗎?看看我身邊經過的這一切:一間佛堂,最裏頭供着一尊觀世音菩薩,她的臉似笑非笑,一些穿黑衣的阿婆跪在地墊上誦經;一旁是一間彩券行,我買了十注威力彩,要求第二區全是四號,那個賣彩券的阿伯將彩券從熱感應列印機抽出,還裝模作樣在櫃檯的財神爺像頭上繞一圈,說,好嘍,這次一定中頭彩嘍。或者是一間玻璃櫥櫃吊滿嫣紅、亮黃的雞鴨屍體的燒臘店。對了,這裏還有一間陰氣沉沉的破爛文具店,老闆是個戴很厚鏡片黑框眼鏡,長得有點像蔣經國的矮胖老頭。但你別看他那麼不起眼,有次老派帶着一個大陸古董藏家,當然我也跟着,走進這破爛小店,老派說這老頭的收藏「深不可測」,我們跟着他下階梯到地下室,嚴格說來那是這種五、六十年代屋齡的老公寓,當年建築設計的底部蓄水池,但後來水都抽乾了,成為一個多出來的隱密空間。我記得那老頭嘩嘩用鑰匙打開那鐵門的鎖,按亮了燈,我們全部發出像蛙泳浮出水面換氣的哈呼聲。

那約二十坪的地面,排滿了數百個真人頭顱大小,臉孔帶着一樣微笑的蔣公的頭,啊,不,我立刻領會了,那是這些年,從各大學、中學、小學、地方圖書館、鎮公所,被砍頭的蔣公銅像的頭顱部分。嚴格說是用一種線鋸,非常齊整的從頸部鋸斷。那老頭從一地笑瞇瞇的蔣公的頭之間跨跳着,拿起其中一顆,就着燈光,撫摸着那光頭,給我們看。

「你看,這個是黃銅,你看看這個銅胎,你看看這麼沉,已經可以用宣德爐對銅的光澤的講究來看了,這可是用傳統失蠟法,手工打鍛的,這種手藝應該清代之後就失傳了。」

他又拿起另一顆布滿綠鏽的蔣公頭,拍打着,發出沉悶嗡嗡聲,「這顆青銅頭啊,你看這個鏽,要是民初那些青銅器作偽的,是浸泡馬尿,或一些醋,埋進土裏,上頭還要種些樹,這叫做『養』。你看這上面的鏽線,它是像玉的種頭,是活的,多麼美。」

「這一顆你們看看,這在郵票和錢幣的收藏,就是錯體,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孤品,那可是價值連城啊。你們看看,這顆蔣公的頭像,哪裏不對勁?」

我們交換奉着那顆沉甸甸的銅頭,翻轉觀察,發現這顆蔣公頭顱,眼瞳的部位竟擠向鼻梁,成了個鬥雞眼。

「這在民國五、六十年代,鑄出這樣的蔣公銅像,是要殺頭的啊。但居然也好像陳列在不知哪個小學。」

靠牆處一張舊木櫃上,同樣排放着一顆顆綠鏽褐鏽滿布的銅像被砍下的頭顱。

老頭說:「這些,就是另個價錢了。」他拿起一顆平頭蓄八字鬍的銅頭,「樺山資紀」,再拿起一顆其實和蔣公頭蠻像的,「兒玉源太郎」,一個戴眼鏡留山羊鬍的,「後藤新平」,逐一像說着一顆顆眼瞳仍炯炯有神的頭顱主人的名字,「柳生一義,長谷川謹介,祝辰巳,大島久滿次,藤根吉春……其實他們當初,先生太平洋海戰後期,日本戰略物資完全耗盡,當時大批學校內的銅像都被徵召至兵工廠鎔鑄成槍炮武器;另一波當然是國府收臺灣時,移除銷毀。但很奇怪的,是這幾顆頭不知是哪些有心人,可能在送進熔爐前偷偷鋸下,保存下來這幾顆頭,現在的收藏家喊價,一顆後藤新平的頭,可以抵一百顆蔣公頭啊。這當然也是因為年代和存世量多寡(蔣公頭太多了)決定,市場是非常殘酷的。」

我雞雞上的破洞一直沒癒合,也許就要帶着這個破洞了此殘生?我陰鬱的在這些巷弄裏穿梭着,但那些我熟悉的咖啡屋裏像雷諾瓦畫作的美少女們,對於我好像完全失去了味蕾,失去了那曾經像深海螢光魚的吸引力。甚至我曾經在這些咖啡屋裏,聽那些哥們半感傷半炫耀的說着他們的豔史,那些奇異的密室裏婉轉、昏暈、半推半就的肢體,褪去衣物的腴白的女體,那些短暫的時光裏,這些女孩會說些什麼故事……以前我聽這些故事,像饞嘴孩兒吞湯圓,大氣不敢喘,深怕吞完這顆沒有下一顆,但如今這些故事對我,像水分全被曬乾的,枯柴般的鹹魚,一掰就剝落粉碎。

曾經有段時間,我會坐在一桌長輩的席宴間,聽他們交錯掩映的說些更老輩的大人物的八卦,某幾個老頭的豔色網絡,那其中可能還提到某個如今已是老太婆的,當年卻美不可方物的女子;或是某某大作家的婚宴上,跑來四、五個鬧場的昔日馬子;或是哪個大老婆,在某個老頭的追思會上大爆多年來那個小三的種種醜事。說到這些像門掩屏遮的星星閃閃,像窰變鈞瓷上的紅斑、紫灑、藍霧,這些荒唐事兒,座中幾位其實也是老婦的女子,會像漫斕少女掩嘴咕咕笑着。後來我不知怎麼,就沒再去過這樣的聚宴。說來可能是我在不知覺的狀況,得罪了其中哪位大哥或大姐。但那種一桌人在一包廂內,旋轉一盆盆大菜小菜,杯盞交錯,煙氣後的笑臉,可能在給哪個不在場的人下藥,或快速就處理完誰誰的託請,誰和誰多年的積怨,或交換訊息誰誰最近出了個大事,是我某某幫他花了多大唇舌,打多少電話,各路說好說歹才擺平……這些人在「燈中,光中,影中,煙中,火中,閃爍變幻」的種種,對於我像是幻肢感,像戒癮症狀,多年來我已不在其中,但好像從搖晃之舟踏上陸地,反而暈眩腿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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