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刺蝟與狐狸

撰文: 董啟章

06 Oct 2017

刺蝟與狐狸這對孖寶,可能是西方知識界最喜愛的動物。自從以賽亞.伯林的名篇《刺蝟與狐狸》面世,數不盡的學者、作家、知識分子也曾經引用這對隱喻,來討論創作、思考、治學或者做人的不同方法。總之,四處都可以見到牠們的影蹤。

當然,這個想法不是伯林發明的。它最早的源頭據說是古希臘詩人Archilochus的殘篇中的一個句子:「狐狸懂得很多事情,但刺蝟懂得一件大事情。」這個句子歷來有不同的解釋,最常見的莫過於:狐狸雖然很狡滑,滿腦子計謀,但卻給只懂一招的刺蝟打敗了。伯林忽發奇想,把它們用來比喻具有相反特質的兩類作家和思想家。刺蝟代表那些堅實的一元論者,認為世界必然遵從一套統一的原理運作(無論稱它為神、真理、自然,還是市場),而且具有普遍和一致的價值。相反,狐狸代表那些沒有特定信仰,思想靈活多變,富有彈性,願意接受矛盾和不完整的多元論者。

伯林列舉了歸類為刺蝟和狐狸的著名人物──柏拉圖、盧克萊修、但丁、帕斯卡、黑格爾、杜斯妥也夫斯基、尼采、易卜生、普魯斯特等,屬於刺蝟類;莎士比亞、莫里哀、歌德、普希金、巴爾扎克、契訶夫、喬伊斯等,屬於狐狸類。(我唯一的狐疑:普魯斯特是刺蝟?)起先這只是伯林和友人之間的小小思考遊戲。他自己也深知,過於認真的話分類便會站不住腳。畢竟二元對立難免會造成簡化。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巧思的誘惑,把它試寫成一篇講稿,然後再擴充成一篇論文──那就是出版於一九五三年,伯林最廣受歡迎的著作《刺蝟與狐狸──論托爾斯泰的歷史觀》。

關於托爾斯泰的歸類,伯林有相當獨特的觀點。他認為托爾斯泰本性是一隻狐狸,但卻偏偏死心不息要扮演刺蝟。伯林說托爾斯泰的小說和思想的最大特點,是「缺乏正面性」。沒錯,托爾斯泰的思考非常銳利,批判力驚人,嘲諷能力無與倫比,不論在小說中還是文章裏,都能把對象攻擊得體無完膚。但是,在拆解幻象之後,他卻沒法提出替代的思想。正如在《安娜.卡列尼娜》中,富有作者自傳色彩的Levin在婚前告解的時候,向神父說,自己的最大罪過是「懷疑」。托爾斯泰是一隻什麼都懷疑,什麼都不相信的狐狸,無論是作為制度的教會、國家體制、政治理論、社會科學思想,他都統統看出破綻,並加以否定。他甚至連虛無主義也拒絕信奉。他嘗試超越一切思想系統,一切理性和智力構造的事物,尋找人的精神生命的根源。這種鍥而不捨的追尋,就是他最刺蝟的表現。問題是,作為一隻天生的狐狸,他永遠無法到達那終極的目標,也即是刺蝟安居的地方。

伯林在書中對於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有很詳盡而精闢的分析。他着意討論的,是小說中一直被讀者和評論家忽視的討論歷史的部分。有人認為這些絮絮叨叨的意見是畫蛇添足,破壞了小說主體最引人入勝的情節和人物描寫。也有人認為他的歷史觀不切實際兼且十分膚淺。伯林獨排眾議,認定這些章節不但並非多餘,相反卻顯現出在托爾斯泰身上,懷疑主義(狐狸)和宿命論(刺蝟)的矛盾並存。當中的論證,我就不在這裏複述了。我感到特別有趣的是,伯林自己的行文,跟他談論的對象頗有相似之處。兩者同樣具有強大的語言表現力和感染力,以及對複雜理念的分析能力,但是,也同樣地不厭其煩和喋喋不休。

我禁不住猜想,伯林會以什麼動物自許呢?多半應該是跟托爾斯泰同類吧。能夠想出這樣的思想遊戲,並且把它發展成複雜的概念,斷不可能是一隻刺蝟,而只能是狐狸。事實上,伯林自己的身份也極具狐狸性──在俄國出生的猶太人,十一歲移居英國,立即學會英語,接受英國式教育,成為自由主義思想家。不過,頗為肯定的是,他沒有像托爾斯泰一樣,以為自己是一隻刺蝟,也因此沒有嘗試去扮演刺蝟。

托爾斯泰的「身份認同悲劇」(這樣說可能有點誇張),令我不期然想起莊周夢蝶的故事。套用莊子的說法,托爾斯泰的個案就是一隻狐狸夢見自己是刺蝟,或者是一隻刺蝟夢見自己是狐狸。是狐狸耶?是刺蝟耶?真是搞不清楚了。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也身陷同樣的弔詭,同時擁有相反的特質和面貌。我們經常以為自己是自己不是的東西,但究竟自己真正是什麼東西,卻又永遠無法確定。

妻子前年旅居劍橋的時候,看見一間店子的櫥窗裏陳列着狐狸和刺蝟的毛公仔。(劍橋真是名不虛傳,連商店也富有文化氣息。)她把兩隻公仔買了回來,我愛不釋手,天天跟牠們玩耍。那隻狐狸看上去很聰明,那隻刺蝟卻有點呆頭呆腦。但每次打架,都是狐狸打輸。沒法子,刺蝟只要懂得一件事情就夠了。

話說回來,我們經常叫刺蝟做箭豬。初時我也這樣叫。但是,箭豬其實是另一個物種,英文叫porcupine,中文又叫做豪豬,體形較大,性情較凶猛,刺比較尖和長。刺蝟是hedgehog,體形較小,蜷起來像個小球,甚為可愛,有人當作寵物飼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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