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東洋文庫

撰文: 董啟章     攝影: 由作者提供

03 Aug 2017

東洋文庫算不上是個旅遊景點,但對於愛書的人,肯定是個值得一去的地方。它的主要功能,是研究性質的。在「東洋學」方面,是全日本最大和最古老的書庫,而在全世界則是位列第五。不過,談到館藏的珍貴,以及陳設方式的優美,就算不是相關的學者,也一定會感到目不暇給。

東洋文庫的來歷,顯示出日本人對知識和文獻的重視,甚至是執着。一九一七年,三菱公司的第三代主人岩崎久彌耗資約今天的七十億日圓,向當時駐北京的倫敦《泰晤士報》記者兼外交人員喬治.莫里遜,收購他私人收藏的二萬四千多冊有關東方的西洋書籍。後來,再加上岩崎本人的收藏,以及陸續購入的藏品,於一九二四年正式成立東洋文庫,作為日本和東方研究的基地。

東洋文庫現在的館藏,珍品甚豐。我買了一本介紹五十件精選館藏的小書,日文英文各一,對照互讀。最古老的是中國殷代的甲骨卜辭片。另外有《毛詩》的初唐抄本、《史記》「夏本紀」和「秦本紀」的十二世紀抄本、十四世紀的《可蘭經》、一四八五年拉丁文古活字版的馬可波羅《東方見聞錄》、明朝嘉靖年間重修的《永樂大典》抄本、十六世紀日語羅馬拼音的《基督教教義》、一七一九年的英語第四版《魯賓遜漂流記》、一七七四年譯自荷蘭解剖學著作的《解體新書》、一七七二年清朝科舉殿試狀元的考卷、著名浮世繪畫家歌川廣重的傑作《名所江戶百景》等等。這些項目,光是聽着就已經令人神迷了。

文庫的展覽大廳設計相當獨特,書架「凹」字形排成兩層,加上燈光效果,完全除去了舊書死氣沉沉的感覺,與之相反,卻排列出雄偉的陣勢,散發出深邃的氣息,但又透視出宛如玉石般的晶瑩的溫暖。在下面的一層,首先看到的是莫里遜的藏書,特別是以燈箱展示當中的植物圖鑑類大書。那些在攝影出現之前,利用西洋工筆細繪出來的花朵和樹木,是我一向非常喜歡的樣式。

樓上的一層,在書架之外,是個長廊形展覽廳。我和妻子去的當天,碰上了因為去年的熊本大地震而舉行的「災難」專題展覽。從西洋以及中日古籍中,挑選出跟災難有關的文獻,包括地震、水災、火山爆發等等。最有趣的,是一種稱為「鯰繪」的地震諷刺畫。在安政二年(1855年)發生的江戶大地震之後,在為期兩個月內出現了未獲官方准許流通的「鯰繪」。傳說鯰魚在日本神話裏跟地震有關。這些以浮世繪風格畫出的圖畫都是以鯰魚為主角,既有人們圍殺巨型鯰魚的畫面,也有鯰魚向人們道歉,甚至是參與救災的情景。據說「鯰畫」除了諷刺,也有令災民開懷一笑,慰解悲傷的作用。

跟這場大地震同樣關係密切的,是歌川廣重的《名所江戶百景》。這批合共一百一十九幅的江戶風景版畫的製作,始於一八五六年,也即是安政大地震發生之後四個月。當中有些展示出江戶在災後復修的景象。我猜想,畫者亦可能受到地震破壞的震撼,而感到必須把江戶名景以圖畫保存下來的迫切性吧。說到廣重的浮世繪,自然也會提到梵高如何受到影響,而發展出自己獨特的畫風。《江戶百景》在構圖上非常巧妙而且大膽,特別是遠景和近景的處理,有一種高解像度的凝固感和層次感。這跟梵高的粗枝大葉、風起雲湧的顏色盛宴,在本質上其實並不相似。用攝影的原理說,廣重的畫景深都很深,而且用了長鏡頭壓縮焦距,梵高的畫的景深卻很淺,甚至好像沒有對好焦,就像近視似的失去線條和輪廓。也可以說,廣重的畫是景在動而心不動,梵高的畫是景不動而心在動。

現在的東洋文庫建築在二零一一年落成,外觀初看並不特別搶眼,但其實頗具心思。巨型方盒子狀的主體建築的外牆,鋪以闊度不一的長方形瓦片,有點像排列在一起的書本。地面層以較輕盈的設計支撐,令原本看來有點笨拙和沉重的主體有被提升起來的感覺。我總覺得日本設計最好的地方,就是適度,也即是不太多,也不太少。多了就是造作,少了就是馬虎。我們後來去看法國雕塑家Giacometti作品展的國立新美術館,就是「太多」的例子。大量玻璃組件構成的建築,給人過於累贅和繁複的感覺。至於香港的博物館和圖書館建築,多半屬於「太少」,也即是所謂的「hea做」了。

東洋文庫對面有一所六義園,由江戶幕府第五代將軍德川綱吉的重臣柳澤吉保於一七零二年所建,後來為三菱岩崎久彌所購。園景設計仿照紀州和歌之浦的風貌,號稱有八十八處詩歌勝景。除了入口處的一棵巨型垂櫻甚為可觀,也許是我們眼拙,未能看出其他地方有何驚人之處。然而作為一個休憩庭園,還是個要山有山,要水有水的地方,可以坐下來喝碗茶,吃枚和菓子,甚是寫意。而所謂「六義」,乃源自《詩經》的「風、雅、頌、賦、比、興」是也。

(隔周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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