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永遠被紀念的人

撰文: 董啟章

12 Sep 2017

那個不被紀念的人(希特拉)肯定想也沒想過,那些曾經被他試圖從地球上完全消滅的人們,卻反而永遠被人紀念,而且是被德國人紀念。他們的最大紀念場地,就在那人當年的總理大樓和總指揮部附近。把「歐洲被謀殺猶太人紀念碑」(或簡稱「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The Holocaust Memorial)設在象徵德國光榮歷史的柏林布蘭登堡門旁邊,德國政府做了一個非凡的決定。

嚴格地說,這並不只是一座紀念碑,而是一整塊方圓達一萬九千平方米的場地。在面積廣闊的場地上,豎立着二千七百一十一條混凝土方柱,是個名副其實的「石屎森林」。柱子約略工整地排成橫直行列,每條方柱闊約一米,高度不一,低至如椅子,高至超過四米,垂直度稍微不一致,每一條也是獨一無二的。紀念碑由美國猶太裔建築師Peter Eisenman設計,二零零五年開幕,自此成為了旅客必到之處。石柱子上沒任何文字或圖案,四周也沒有任何說明。據說設計者希望參觀者自行詮釋紀念碑的意義。如果要了解歷史事實和憑弔死者的話,場地一旁設有資訊中心,詳載事情的經過,並記錄了三百萬名可查證的死難者的名字。

關於這個石柱羣的聯想,可謂言人人殊。最直接的自然是墳場和墓碑,也有人覺得代表個別不同的死者。有人看見把猶太人運送到集中營的火車車廂,有人想起集中營的營舍。如果你問我,我首先當然是想起書本。當然也有人不採取具象的角度,純粹訴諸主觀感受。置身其中,多半會感到壓迫、冷漠、無情、迷失和恐懼。總之,肯定是令人不安的。把這個不安的場所放置在德國的核心地區(除了歷史古蹟布蘭登堡門,附近還有國會大樓、總理辦公大樓和外國領使館),展示了德國人拒絕忘記歷史教訓的決心。

不過,這樣的決定也不是沒有爭議的。批評不單來自右翼陣營(近似日本右翼的所謂「自虐史觀」),也有論者認為,過分而且重複不斷的紀念和懺悔,可能會流於形式化和自我感覺良好,或者成為政治操作,而忽視了真正的種族主義問題。當然,紀念碑這樣的東西,本質上就是一種形式。如果要求比形式更深入更實際的東西,我們可以求諸其他的設施。因此,也不能一筆抹殺紀念碑的意義。

歷史曾經出現和可能出現的兩大不可思議。第一,如此這般大規模、有組織、系統化,但卻殘酷無比、毫無人性的屠殺方式,居然有可能發生,而且是發生在詩人、哲學家和音樂家之鄉德國。第二,這件史無前例的人類大罪行,按照人類善忘的本性,或者人性中某些思維和想像力的局限,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被淡忘、忽略或者否定。集中營倖存者,意大利猶太裔作家普里摩.利維曾經說,他到處去為大屠殺的歷史作證言的時候,經常會遇到一些戰後出生的年輕人,對曾經發生這樣的事情感到不能置信。他們最大的質疑是:為什麼你們當時不反抗,而任由自己被屠殺?利維擔心,當所有親證者都逝去,將來的世代將會更難被說服。到時,歷史的鐘擺便會再次回盪。所以,紀念和了解還是應該繼續下去的。

如果想深入了解猶太人在德國的歷史,柏林的猶太博物館(Jewish Museum Berlin)會是很值得一去的地方。博物館的建築同樣非常有名,是本籍波蘭後來移居美國的猶太裔建築師Daniel Libeskind的手筆。(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的建築,便是他設計的。)博物館的入口,是一座古老巴洛克式建築物,但那不是真正的博物館範圍。要進入博物館,要先穿過一條地道。地道分為三個軸,分別是The Axis of Exile、The Axis of the Holocaust和The Axis of Continuity,代表着德國猶太人生活的三個歷程。穿過這些迷宮似的通道,爬上一條極為陡斜的樓梯,才去到Libeskind設計的展館。(很明顯,作用是為難參觀者的。)

建築師把展館稱為”Between the Lines”,意旨不同線索的交錯。無論在平面設計、外觀和室內布局,都貫徹了Libeskind的不規則、銳角、傾斜、失衡的風格。從上空觀看,有人覺得整座建築物猶如一道閃電。在線條的交錯點,建築師又安排了一些稱為”The Voids”的空間,當中沒有任何空調和燈光,只有又高又狹窄的混凝土空隙。其中一個稱為The Holocaust Tower的空間,又叫做”The Voided Void”(空中之空?被掏空了的空?)聽來頗有佛家意味。猶太博物館在二零零一年開幕,比「猶太人大屠殺紀念碑」早,但跟Eisenman相似的是,Libeskind在那些「虛空」裏也採用了最粗糙和裸露的混凝土設計,在稱為”The Garden of Exile”的部分又用上了高聳而略為傾斜的方柱羣,感覺就好像兩人「心有靈犀」似的。

博物館裏的永久展覽其實也相當可觀。有點可惜的是,我當天剛參加完單車遊,早已有點腰痠腿軟。展館的無盡「之」字形設計,令我如入迷陣,頭暈目眩,看到後半便很難集中。我對建築學沒有研究,不敢對這件獨特的作品妄下評價。不過,對於設計者們不約而同地把紀念猶太人的建構物刻意地弄得令人不適,似乎也是某種失之過偏的取向。沒錯,猶太人的經歷是慘痛的。但是,紀念慘痛,也不一定要複製慘痛的感覺。況且,真正的慘痛,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而且不應複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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