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啟章專欄:Phrasebook奇遇記

撰文: 董啟章

02 Nov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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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時帶同兒子到歐洲旅遊,希望讓他接觸一下不同的文化。在第一站倫敦的酒店內,兒子懶洋洋地躺在牀上看手機,我拿起妻子買的Lonely Planet法語Phrasebook,說:快來學點法文,去巴黎的時候有用。見他興趣缺缺的樣子,我便說:想知道用法文找巴士的說法嗎?兒子是個巴士迷,去到哪裏也要坐巴士,其他交通工具一律謝絕。他果然龍精虎猛起來,湊上來看我手中那本小書。翻到關於交通的部分,立即看到搭巴士的會話,例如”La prochain bus passe à quelle heure?”(What time’s the next bus?)(下班車是人什麼時候?)和”Quel bus va à(Bordeaux)?” (Which bus goes to…?)(哪一路巴士去某地?)之類的。他跟着英文拼音胡亂地說了兩句,便又回復之前的姿勢,繼續看手機了,大概是覺得這種臨急抱佛腳的Phrasebook沒用吧。

我倒是興味盎然地繼續翻看着。年輕時學過的法文,早已全數回贈給老師,但發音大略還懂,就算不看拼音,還可把那些短語似模似樣地讀出來。這本Phrasebook涵蓋的範圍頗為全面。首先是法語特點的介紹和發音的方法,然後是數字、日期和時間等基本知識,接着便分為Practical、Social、Safe Travel和Food等四大部分。在Practical的部分,又分為交通、住宿、購物、通訊、消費、觀光等環節,每個環節都有基礎會話實例,可謂相當完備。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是早就懂一點當地語言,那些囫圇吞棗的會話基本上是說不出口的。就算說得出來,人家的回話也聽不懂吧!那就說了等於沒說。到頭來還是要回到英語溝通,或者是指手畫腳了。也許是我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帶點輕蔑的莞爾,妻子便質問說:怎麼啦?覺得買這種書很無聊嗎?我連忙說:沒有!沒有!很好看呢!

我記起好幾年前在愛荷華參加國際寫作工作坊的時候,來自非洲塞拉里昂的Osman大兄,侃侃談起他學習寫小說的心得,其中一個就是讀類似Phrasebook的東西。他說的那本「天書」,確實書名已經記不起來,大概是近似”Getting to Know a Person by 1000 Questions”這樣的題目吧。總之就是把話題分門別類,讓你簡單直接而且有系統地認識一個陌生人的不同面向,例如是家庭、教育、成長、興趣、交友、愛情諸如此類。奧斯曼大兄宣稱,這本書對他構思小說人物大有幫助。我表面上一副多謝指教的樣子,心裏卻大大不以為然。

我嘗試在手中的法語Phrasebook裏讀出一些人物和故事來。在Social的環節,有很多人際交往的會話。首先是互相問候和詢問背景,然後進入有關興趣的談話,諸如:喜歡音樂嗎?愛看什麼電影?平時讀些什麼書?聽來文質彬彬的。再下來是表達Feeling and Opinions的章節,竟然有討論政治的內容,談到支持什麼黨派等等的。希望真的用上時不會大打出手吧。接着是Going Out,顧名思義就是跟人商量有什麼好去處了。在旅遊會話中,這也是滿正常的。由Going Out順理成章便發展到下一節的Romance了。

Romance開始的時候還是很可以預料的,也即是一般邀請心儀對像出外的用語。也有一些頗像「屎橋」的Pick-up lines,好像”Tu me fais penser à quelqu’un que je connais.”(You look like someone I know.)(你很像一個我認識的人。)或者”Est-ce que tu as du feu?” (Do you have a light?)(可以借個火嗎?)在單刀直入詢問對方有沒有男/女朋友之後,便是討好對方的說話:”Tu as… un beau corps / des beaux yeux / de belles mains…”(You have [a] beautiful body / eyes / hands…)(你有迷人的身體/眼睛/雙手……)好了,情緒醞釀得差不多了,再下去的竟然就是:”Tu veux bien me ramener à la maison?”(Will you take me home?)(你可以帶我回家嗎?)──不好意思!這不是發展得有點太快嗎?

且慢!事情還有下文的。既然是帶對方「回家」,當然不是喝茶和看電視了。下一節的標題,打正旗號為Sex,開宗明義地問:”Je veux faire l’amour avec toi!”(I want to make love to you!)(我想同你做愛!)對於這樣的建議,回答有好幾個,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例如:”C’est sensationnel!”(That’s great!)(正呀!)或者”Arrête!”(Stop!)(咪搞啦!)和”N’arrête pas!”(Don’t stop!)(唔好俾佢停!)想不到的是,在雲雨一番之後,又來個一本正經的Love標題,問:”Tu m’aimes?”(Do you love me?)(你愛我嗎?)這次答案只提供一個:”Je t’aime!”(I love you!)(我愛你!)想說不的話,自己諗下點講吧。更驚人的跳躍還在後頭:”Veux-tu m’épouser?”(Will you marry me?)(你會和我結婚嗎?)

試想想,如果你只是位旅客,買本Phrasebook也不過是想學一點點法語,去應付旅遊巴黎的需要,結果卻不明不白地走到這樣的一步,事情不是有點太戲劇性嗎?我不得不承認,我的那位塞拉里昂同行的心得,原來不是沒有道理的。

妻子見我笑咪咪的,便問我看到什麼。我把那幾頁的精彩內容展示給她看,說:恕我思想太保守,對一個言語不通的外國遊客來說,這樣的對白真的用得上嗎?妻子說:你大可以親自實驗一下啊!我於是故作曖昧地說:”Je m’intéresse vraiment à toi!”(I am really interested in you!)(我對你很有興趣啊!)她沒好氣地把書搶過去,翻了翻,指出了這一句:”Jamais de la vie!”(No chance!)(冇得傾!)我再接再厲,說:”Tu es très belle!”(You’re very attractive!)(你很吸引人呢!)她讀了我的句子,立即指出了另一句:”Tu me gênes!”(You’re disturbing me!)(你好煩呀!)我翻到後面一頁,找到一句刺激的,得意洋洋地說:”On va se coucher!”(Let’s go to bed!)(我們上牀吧!)妻子好像想殺了我一樣,翻回前面一頁,大聲地讀出來:”Va te faire voir!”(Get lost!)(死開啦!)

兒子見父母你一言我一語地講法文,便放下手機,好奇地問我們在說什麼。我連忙合上書,說:冇乜嘢,問下巴士點樣搭啫。兒子說:但係阿媽答到好似鬧人咁嘅?我便說:所以去到巴黎千祈唔好坐巴士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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