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城記(三):寶華紮作 意在言外的傳承

撰文: 鄭祉愉     攝影: 譚志榮、鄭樂天 部分圖片由政府新聞處、受訪者提供

01 Dec 2016

寶華紮作積極外銷,1963年於三藩市當地刊登廣告。

(寶華紮作積極外銷,1963年於三藩市當地刊登廣告。)

寶華紮作是行所餘無幾的老字號,第二代接手後,更以新潮紙紮闖出名堂。在日漸式微的紙紮行業,第二代願意接手已經無僅有。

深水埗福榮街延綿,透着社區的人情味。甫踏入寶華紮作,大大小小的紙紮品懸垂天花牆身,抬首便見紙砌成的iPhone、各款鞋子、麥當勞快餐,應有盡有,還有未黏上紙的紙紮竹架,香燭紙錢一堆堆擺滿牆櫃,好些木箱在地上擱着,散發一片實在而安謐的氣息。

陳設老舊而平常,那頭一張木桌零散地放着電子計算機,櫃枱上卻放着摸得發亮的算盤。枱下刀架插的幾把竹篾刀,刀面漬斑斑,充滿月的痕迹。隱沒於吊起的重重紙紮品後,牆上掛着黑底金字的木製牌匾,「寶華」二字以隸書寫成,渾厚有力,由五十年代開店至今,一晃眼已六十年。

三兩個熟客問價長短香由二兒子歐陽秉志應對爸爸乾伯就如鎮店之寶,端坐於櫃枱前的實木高板凳粗嘎着嗓子偶爾搭上兩嘴。歐陽秉志可是「紙紮潮物」的先行者他爸爸乾伯則是這行頭知名的老行尊。或者是性情關係兩個人坐在同一舖對談的時間卻不多。

五六十年代紙紮是港產出口貨,乾伯正與即將運至紐約的獅頭合照。

(五六十年代紙紮是港產出口貨,乾伯正與即將運至紐約的獅頭合照。)

|父親的事 聞所未聞|

乾伯一頭白髮,神情剛毅,年事已高,近八十,從事紙紮六十多年。他向記者憶述1949年解放後的經歷,因時日過久而顯得零碎,漫談時往往須探問更多細節,以補遺漏。

乾伯原居中山市石岐,父親行船做生意,家裏有田有祖業,家境不錯,可以供乾伯唸書。「一宣布解放,學校結束,連書也無法唸,又找不到工作。」

乾伯父親當時在港,於是寫信叫乾伯南下,母親則留在中山。「原來是阿爺先來?」在一旁聽着的阿志早就掏出一本筆記本,振筆疾書,認真做筆記。何解?原來二人鮮少對坐話當年,難得一見父親暢談往事,他就認真地把父親所的一一記下。

「當年算不算有錢仔?」阿志好奇一問。「那時共黨稱為大地主的,有錢便要打靶,現在不是的,沒錢才捉去打靶。」罷他吃吃笑起來。「現在有錢最大,過關衣著要光鮮,那時不是的。」當時仍能自由出入境,乾伯乘漁船來,先到澳門,再到香港。「誰知道又是這麼難找工作。」

阿志猛然提醒一句:「不是聽你過當救生員嗎?」乾伯才答話,對啊,在澳門海角紅樓泳柵當過救生員,其時只需懂得游泳就可以擔任。「那次有人在一個範圍失蹤,我便用踢下踢下,在哪就在哪了。」他又補充,「久不久就淹死一個。」阿志恍然大悟,父親做的是撈屍。

父在後,子在前,恰如其分,同樣堅守紙紮業的傳統。

(父在後,子在前,恰如其分,同樣堅守紙紮業的傳統。)

問起澳門生活,他突然天外飛來一筆,提到在澳門養豬一事。阿志不禁大愕,咕一聲:「連我也不知!」他在澳門住了兩年,是當救生員後的事了。乾伯談興大發,「剛來的時候,聽養豬搵到食,便租個貨倉,不料那之前是用來儲存電油的,那陣味弄得連豬也養不活!」

初來乍到,香港生活困苦,碰巧朋友介紹,機緣巧合,進入紙紮界老行尊金玉樓做打雜。金玉樓位於中環閣麟街,招牌醒目,專聘行高手,共有十多個師傅。「起初沒有人教,我行出行入,乘機師。」乾伯咧嘴笑起來,又夜晚無人,有師傅會任看,提點兩句。守得雲開見月明,後來被指派紮白鶴,如此學師三年。

「你不是考過警察嗎?」阿志問。初做紙紮,一個月十五元人工,乾伯嫌低,原來想過轉行。當時警察一個月二三十元,乾伯想起當時筆試,可能就差一個「透」字認不出來,所以考不上,就此「飲恨」。

也幸好上天關上門,總會為你開扇窗。學師一兩年,老闆派他外出,到統一碼頭接貨,是油麻地小輪公司的中秋節燈籠。年年如是,一來一往,他便與那經理混熟了,後來更成為乾伯的貴人。對方跟他:「不如你自己出嚟做啦!」乾伯自立門,第一單生意,便是油麻地小輪公司。「當時一萬幾千張單,好巴閉的。」

訪問期間,阿志認真記下他所不知道的「爸爸故事」。

(訪問期間,阿志認真記下他所不知道的「爸爸故事」。)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紙紮業鼎盛,乾伯形容自己「戇居居」,親身服客做成的生意,就有蓮香茶樓和奇華餅家。紙紮業出口興旺,又做獅頭、金龍和燈飾等大單,外銷往三藩市和加拿大。最高峰時,同時請四個師傅開工。講起威水史,乾伯仍津津樂道。

阿志與乾伯一同翻看舊相簿,忽然看到一張照片,上面有一隻老虎,栩栩如生,原來竟是紙紮品。「那是客人訂製的裝飾品,用真老虎皮製作!」阿志聞言,不禁嘖嘖稱奇。

今天傳統紙紮越發難以經營,地大量生廉價紙紮品,質素低,價錢更低,人手紙紮工藝難以競爭。乾伯感嘆,現在的紙紮店,十居其八都不懂紙紮手藝。

紙紮老虎骨架,披上真老虎皮,死了的老虎仍能嚇人。

(紙紮老虎骨架,披上真老虎皮,死了的老虎仍能嚇人。)

|開心就是真傳|

阿志原來是唸設計的,除了中學幫忙包衣包,唸書時很少踏足店面。直至畢業變成失業,賦閒在家,只好在店面執頭執尾兼送貨。一天靈感女神降臨,他隨手便造了一輛滑板車,掛在店外,賣三百元。後來傳媒無意間發現,上了報,從此聲名大噪。他稱自己是「不知不覺之間」入行,後來繼續走訂製紙紮路線,曾為Beyond的家駒製出Gibson紙紮電結他、汽水機和雞翼米線等。

「我有你幾成功力?」阿志忽然問乾伯。

乾伯,兒子屬於自學,自己完全沒有教他。「他紮的那些,我不會啦,我們做紙紮,會做的都是獅頭,公仔,都唔係皮。」話雖如此,阿志卻,遇到技術困難,不時會向父親請教,例如製「土匪雞翼」時,遇到樽頸,苦無辦法,乾伯便提議他買隻真雞翼回來拓紗紙,再將真雞翼取出來,上色。

「我有無你既天份?」阿志又問。

乾伯又笑,「鍾意咪得,興趣最重要啦。」

所言不虛,阿志連空餘時間,亦默默鑽研新作,又會看雜誌,尋找靈感。製畢客人訂製《星球大戰》的白兵頭盔,又造變形金剛。他的最新作品便是一部最新款粉紅iPhone

乾伯對他的新作多數無反應,評價是兩個字:「特殊」。唯獨是看到掛在門口的跳舞毯,問了一句「怎麼掛個路牌在門口?」

阿志如今連傳統紙紮亦接替乾伯,乾伯上次出手,已是半年前的事。店目前掛的獅頭竹篾框架和傳統紙紮大屋,皆出自阿志之手。

有其父必有其子,兩父子的傳承下來,意在言外,大家共同分享做紙紮那種純粹的快樂和熱誠。「紮下紮下,有件製成品可以欣賞,都幾得意架。」乾伯自得其樂。

阿志現在不時接受邀請,到中學教紙紮。有感於行業沒落,乾伯嗟嘆,這門手藝「後生不肯學,老的就要帶走了」。

客人預訂的《星球大戰》白兵頭套

(客人預訂的《星球大戰》白兵頭套)

紙紮iPhone,掂量比真 iPhone稍輕,卻能感受到竹篾的實在感。

(紙紮iPhone,重量比真iPhone稍輕,卻能感受到竹篾的實在感。)

紙紮「變形金剛」頭套。

(紙紮「變形金剛」頭套。)

 

|Box:紙紮=掙扎?|

紙紮是香港傳統民間手藝,不單是祈福、祭祀用品,更分為節慶紮作、裝飾紮作和喪葬紮作。「港九油燭紙業紮作職工會」成立於百多年前,當年紙紮業興盛,會員一度多達百多個,不過該會已於數年前停止運作,牌坊現存於筲箕灣南安街雄師樓。

(刊於《明周》第2442期〈記憶追尋.我們的爸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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