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過監】年逾七千更生人士: 老闆,我「讀過書」,你會給我機會嗎?

撰文: 陳伊敏     攝影: 譚志榮 插圖 Katrina Glimpse

10 Nov 2017

過去三年,香港每年有逾七千更生人士走出監獄。更生人士除了要面臨居住、就業、關係的挑戰,更大挑戰是心靈重建。生命的拼圖如何重砌?

更生之路,始於獄中。生命的出路,始於內心。

出獄後,如何撕下「坐過監」的標籤?你對人性又有多大的信任?能否擔任他們的同行者,陪伴他們重返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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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過來人」開設文職

執業會計師劉錦泰(Thomas)在做了八年的探監義工之後,決定回應心中一份使命感的召喚,放下高薪厚職,在新填地街找一處租金便宜的辦公室,創辦一間專門聘請更生者的會計服務社企,名為「導航」。換言之,員工大部分都是「有過去的人」。

Thomas在探監過程中聽過很多囚友的故事。不少叻人一時失足淪為經濟罪犯,曾犯偽造文件、盜竊等,出獄再難找回文職工作。坊間智力型的工作機會鳳毛麟角,肯聘請更生人士的多是勞動性職位,諸如車房、髮廊、餐飲和清潔等。很多文職工作者因找不到出路而一蹶不振。Thomas希望自己的公司可以照顧這樣一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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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個星期一的分享會「導航」創辦人Thomas(右二)與同事暢所欲言

社企初創艱辛 同事相擁痛哭

「一開始沒有刻意告訴客戶員工背景,等做好了,專業被認可之後,再告訴客戶我們的背景。知道我們的初衷之後,客人不再壓價。」萬事開頭難。頭兩年經營並不順利,他沒拿人工之餘,試過信錯人,公司面臨結業。最艱難時候,一班同事摟着一起哭,一起想辦法,齊心協力走過風雨。

四年來,公司幫助了十多位更生人士,創辦至今,從未炒過一人,「遇到不誠實的員工,即使屢勸不改,我們也不會放棄。」員工大多數透過慈善機構篩選,經過長時間觀察才介紹過來。有的人只是短暫停留,遇到新機遇便歡喜地離開;有的人改得不徹底,可能會故態復萌,甚至重蹈覆轍,但經受不住苦口婆心的勸導,最後又自動離職。

Thomas說,創業以來經濟回報與之前自己做會計師時相比,不可同日而語,但收穫無法衡量。「例如愛,付出愈多,得到的也愈多。」

與一般商業公司不同,Thomas希望營造一種人與人之間坦誠分享、分擔的文化。每個星期一早上公司有分享會。大家聚首一堂,分享過去一個星期的得失和心事,從社會議題到身邊小事,無所不談。「公司肩負同行者的角色,我希望知道同事的最新狀態,及時支持。他們有無失望?遇到什麼困難?」

他強調,公司沒有「得就上,唔得就走」的競爭氣氛。每個人有自己的節奏。資深的同事會幫助學習中的同事。Thomas坦言,他一向講求高效,並非天生有耐心的人。但與更生人士同行,令他學到另一種智慧,更懂得隨機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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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航」希望讓員工分享工作困難,乃至生活的心事

改變社會從改變看法開始

「他們改變了我,激發我更多耐心和溫柔。」一個專業會計師做一個星期的工作,更生人士要做一、兩個月,Thomas自己花大量時間來彌補員工的慢。除了做數,他們還得提供財務分析等更多「增值」服務。他現在更懂得見招拆招,量材而用,專業人士習以為常的一個工序,他巧妙地分拆簡化為七個步驟,好讓新手員工也能掌握。

「更生,不是從投入社會那一刻才開始,而是在監獄內就要開始。」Thomas的願景是,希望未來在獄中教專業課程,傳播技能之餘,更重要是滲透正向的價值觀。他亦希望號召各大企業,組織員工定期探訪在囚人士,彼此相互了解,待出獄後給迷途者多一些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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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omas用私人時間來彌補同事的生手

會計師阿武多年前沉迷賭博,因虧空公款還賭債被定罪,中港兩地都坐過牢。出獄後,找文職太難,加入「導航」之前,他只能做清潔。「我想改過,但是社會不給機會我。有色眼鏡摘不下來,但可以調低一點度數嗎?」

阿武出獄後積極找工作,申請表要填寫「有無案底」,他如實填「有」。「我犯過法,誠信是零分,如果再說謊,就會變成負數,永遠回不到頭。」僱主一看表格,即刻叫他回去「等消息」,其實就是「無消息」。他直言,也遇過僱主講明:「我不會請你。我為何要冒險呢?」

他十分理解這種心態:「站在僱主角度,確實難以證明已經改過。而社會傾向於幫助其他弱勢、殘疾羣體,大多數人覺得囚犯罪有應得,不值得幫。以政府為例,有多少部門帶頭聘用更生人士?」

另一名會計師Simon屬於公司少數的「非過來人」。他承認,初時面對同事也戴過有色眼鏡,「我以為更生人士都是粗聲粗氣、孔武有力,原來他們也可以是文質彬彬的。」最初內心忐忑,不確定如何與大家溝通,日子久了,漸漸放下芥蒂。

「我學到了很多暗語。例如讀過書,原來是坐過牢的意思。」他最記得有次同事討論夜晚在家聽到響聲,擔心有人打劫。一位「有過去」的同事平靜地說,賊怎麼可能晚上來,當然是趁白天無人才行動!「這也令我大開眼界,原來有不一樣的角度。」

「出去之後還有前途嗎?」

在「導航」團隊中,Justin剛剛三十歲,大學會計專業出身,看起來意氣風發,沒想到他剛出獄不到半年。

2016年10月,Justin被兩間公司起訴,最後盜竊罪成立,被判監禁十一個月。

「戴上鎖銬那刻最有囚犯的感覺。」從官司纏身、接受調查、保釋到上庭,他一直瞞住家人。直到入獄那天,他借了警察電話撥通了媽媽的手機。「阿媽,我騙了你,我要坐監了。」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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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媽媽,阿芳(化名)因兒子入獄大受打擊

電話另外一端,是許久的沉默。阿芳(化名)只問了一句:「邊度?」

最初,他被送到荔枝角收押所,等待分派去其他監獄。頭晚睡二人倉,牀緊挨廁所,「非常臭。」每人一張板牀、一塊肥皂、一枝細牙膏、一條面巾,還有一個萬用膠杯,飲水食粥和刷牙,都用它。

真正失去自由的第一天,他形容「頭腦一片空白,咩都諗唔到。」頭兩星期持續失眠、落淚。「好後悔令愛我的人受傷。」後來被分配到廚房幫手,因消耗了大量體力,終於能夠入睡。

從前在溫室中長大的他,要在獄中適應另一種文化。「任何事情都要用煙來獲得到好處,例如剪髮,如果想其他所員幫你剪好一點,要給煙。我無食煙,結果被人亂剪。」與囚友相處,要看人眉頭眼額,話不宜多,也不能不說話。

每天4點多起身到廚房幫忙,晚上8點鎖倉,10點半晚上熄燈。白天無鐘可看,只能憑每四十五分鐘點一次人數來推斷時間。生活如發條橙,根本不會考慮悶不悶。他手繪了一幅月曆,每天倒數,希望時間過得快一些。「出去之後還有前途嗎?」他陷入深深迷惘。

每月探監 哭聲罵聲交織

出獄那天,母子相見無言,媽媽迎上前,攬住他,聲淚俱下。「她哭到說不出話來,那樣子我一世都記得!」

兩位阿姨從小看他長大,至今不肯原諒他。失去了家人對他的信任,Justin出獄後不能回家住了,教會幫他找良心劏房落腳,還引薦了他到「導航」工作,訪問時他還未通過試用期。

阿芳說,當接到兒子的電話說要入獄,有如五雷轟頂。「我個心又怒又痛。點解要呃我?之前他只說有人起訴,但沒事。 我一直提他,人人會做錯事,肯改最重要。有事要坦白說,一家人一起面對。但他卻騙了所有人……」儘管事過境遷,說起這件事,她情緒仍未平復。

「如果不是教會,我也不知怎麼走過這段路。」困擾阿芳的不僅僅是兒子入獄的打擊,而是對最親的人失去了信任。出事後,她過得魂不守舍,甚至有輕生念頭。每個月探監一小時,她罵完又哭,哭完又罵。

「現在我對他的信任,只得三分。不知他什麼時候又騙我。」阿芳將頭擰到另外一邊,默默拭淚。

上訴得直 媽媽的心結待解

9月,Justin上訴得直,撤銷定罪。「不會有案底了。」他如釋重負。

但媽媽卻有不同的看法,因為上訴結果對她來說「無分別」。「監都坐完了,無罪不代表無錯。」作為母親,她最在乎的不是兒子有沒有案底,瞞騙家人已經是難以撤銷的「案底」。

對阿芳而言,她更在乎坐監這個代價能否促使兒子真正的成長。「做會計需要謹慎精密的思維,但他性格丟三落四、粗心大意,做事不想後果。從他第一天做會計,我就開始擔心,知道這條路難走。只望他平安,不要行差踏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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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stin出獄後,母子之間雖然融冰,但仍有裂痕。

抹不去的傷疤

入獄的經歷,也令Justin體驗人情冷暖。知道他坐過監,三成朋友消失了。上訴成功後,有的已經消失了的朋友陸續浮頭。只有一個朋友,認真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儘管已無案底,但他形容,395322這組代表囚犯身份的數字,將是心頭永不磨滅的疤痕。「獄中七個月的衝擊,力度相當於過去三十年。「但這七個月沒有白過。」他潸然淚下。

「自小,媽媽就給我一個安全的堡壘,無論我做錯什麼,她始終未放棄我。就算今日我離開了這個堡壘,她都仍然在我身旁看我如何走……」

坐過監,需要以長期的行動重建周圍的人對他的信任。Justin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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