紋身.紋心‬(八):本土紋身的前世今生

撰文: 陳伊敏     攝影: 曾梓洋

31 Oct 2016

本土紋身的前世今生

紋身,曾是一種古老部落的印記,可以視為「護身符」,因為藉着身體刺青圖騰的辨識可以避免遭人傷害;也可以象徵榮譽,有的部落在完成獵取獵物後或功績時,授予刺青圖騰亦是重要儀式。

香港第一家紋身店「玫瑰紋身」1940年代開業,位於尖沙咀玫瑰酒店(現東企業廣場),由來自上海的紋身師何阿才創辦。原在越洋船上當工程師的何阿才,二戰期間的一次航行遭日本戰艦擊沉,被美軍救起,帶到了印度。在印度,何阿才第一次接觸到紋身,對紋身機尤感興趣,回到上海後,就用自己製作的紋身機開始了紋身事業。後來,何阿來港創立「玫瑰」,兒子何惠民屬於香港第二代紋身師,他繼承父藝開了間「國際紋身店」,至今仍在行業內耕耘。

五十至七十年代是香港紋身業的黃金時期,韓戰和越戰時,香港作為重要港口,幾乎每日都有戰艦來訪港。背井離鄉的外國海軍們十分喜歡紋身,因為紋身可以表達他們的思鄉之情,亦作為一種身份標記。紋身店每天門庭若市。

紋身師這行傳統為師徒制,而且大部分經熟人介紹,要當上紋身師更要先經過師傅的考驗,包括練習畫圖、清潔工具……除了天分,耐性、恆心、尊師重道,缺一不可。以前叫「入室弟子」,今日收學費入學堂的稱為「學生」。新的學習氛圍下,也要守著業內的老規矩。


「飛騰刺青」店主 沈龍威︰紋身值得用一生來鑽研

「飛騰刺青」四千呎的紋身工作室兼「學堂」,堪稱這行最大的紋身基地。文藝咖啡館風格的會客廳、紋身器具消毒房、學生區、紋身師繪畫區……偌大的工作空間,看起來十分奢華,觸目所及有不少是訂製的木傢俬、古董珍藏。除了傳統屏風、手搖電話,甚至還有毛澤東在窯洞開會用的那款老汽燈,連廁所木門都是木榫設計。

沈龍威(Gabe)被公認為香港首席紋身師,他曾替碧咸紋「生死有命,富貴由天」字句,許多國際級明星是他Fans。不久前,原本家族三十多人都找他紋一個「家」字。一個四分五裂的大家族因為大哥患絕症而突然領悟親情可貴。這位大哥臨終前,Gabe提着工具箱到醫院幫這位瘦得皮包骨的他完成遺願,紋上一個「家」字。「紋身帶來很多美好,是時候好好欣賞紋身這門行為藝術。」

Gabe說,這麼多年,只有幫人紋身這件事能讓好動的他定下來,這種熱愛是一輩子的。

(Gabe說,這麼多年,只有幫人紋身這件事能讓好動的他定下來,這種熱愛是一輩子的。)

Gabe說,他的客源除國際明星,也不乏法官、律師、大學教授等專業人士,甚至有王室成員。曾有醫生客人告訴他,病人知道他有紋身後,大家關係更融洽、打破了隔膜。「這麼多年我從沒聽過紋身是黑社會幫派的專利。黑幫有紋身,警察也有。古代在犯人臉上刺字是為了公眾安危;岳母在岳飛背上刺的字『精忠報國』是一種情懷。紋身絕對不是負面的事情。」他將眼鏡架在額頭上,偶爾會忍不住摸一下手背上正在癒合脫皮的紋身圖案,這是西班牙紋身大師Robert Hernandez新作。

Gabe有水墨畫、工筆畫、書法功底,入行幾十年,依然醉心紋身,也醉心手造紋身機。「Jimmy叔是我的啟蒙老師!」青少年時代的Gabe 首次邁入紋身店,頓時對何惠民手中的紋身機心馳神往,經常去店舖看他幫人紋身。「當時來紋身的人從店內一直排到走廊,三、四十人擔凳子坐着等,真是很墟冚!」四十年過去了,這些畫面記憶猶新。

(Gabe收藏的1960-1970年代手造紋身機,用電池和線圈。)

(Gabe收藏的1960-1970年代手造紋身機,用電池和線圈。)

(最新款的紋身機,又輕又靜音,力度更強、速度更快。)

(最新款的紋身機,又輕又靜音,力度更強、速度更快。)

他說在紋身的光輝歲月中,香港的圖案和文化隨着外國水兵漂洋過海成為風潮影響歐美,例如傳統的劍刺黑虎寓意克服「苦」;船錨加一個女孩子的圖案意味着要安定下來泊靠碼頭;燕子代表分離、思念家鄉的情懷……

「新時代的香港紋身還未發展出本土特色,倒是緊貼外國潮流。」他形容紋身像是功夫流派一樣愈來愈細分,例如Old school、日式傳統、寫實素描、彩色素描……「事實是亞洲大部分地區都有自己的紋身展,獨欠香港這個『國際都會』!」是故Gabe踏出第一步,連續策動兩屆「中國香港國際紋身展」,希冀拓闊香港紋身師和公眾的眼界,過程要向食環、消防、屋宇等一大堆政府部門申請,大量行政流程實在不是紋身師的專長。可惜,這個雲集世界級紋身師的盛會,未見本土紋身師踴躍參與……

|紋身學堂|

衝着Gabe的名氣,很多年輕人登門想做他徒弟。「入行的人多,但半途而廢的亦多。我首先看人品!」他觀人入微,洗一次廁所就可判斷一個人的態度。「紋身不是口說熱愛就可以,這是責任性很強的行業,如果客人有狐臭、香港腳、體味……你也要嫌棄他們嗎?」

一說起為何報名讀紋身,一批九十後學生脫口而出:「做紋身師很型!好cool !」有的剛剛大學畢業,有的兼職學藝,有的辭工孤注一擲。他們每天下午或者晚上前來,或練畫工、或做前台接待、練習手藝……紋身行業看起來「有型有款」,但最乏味的過程誰也逃不了,例如低頭對住一塊假皮紋直線數小時,是一個單調而孤獨的練習。

Gabe說,開放紋身課程,源於幾年前發現行業內出現「害羣之馬」,「二十一天課程收取八萬元,還誇口說包學會!」他擔心歪風日長,所以開辦課程公開招生,教紋身歷史、原理等專業知識,提供場所給學生練習。

「這樣的模式,與師徒制最大的差別就是,學生不再需要洗廁所做雜事。」他強調,香港的本土紋身師質素參差,原因之一是缺乏監管,須知在外國執業必先考牌,衞生是紋身極重要的一環,紋身舖的衞生和消毒標準要相當於醫務所水平,這點他一再灌輸給年輕人。「年輕人應該專心踏實學藝,沒有捷徑!多看、多學、多做,總有一天,碧咸會找到你!」

(Gabe說紋身行業需要高度責任心,如果年輕人好高騖遠只想出名,很難會有真才實學。)

(Gabe說紋身行業需要高度責任心,如果年輕人好高騖遠只想出名,很難會有真才實學。)

|師父教我的|

「師父早晨。」「師父,準備好啦。」店內見到Jimmy Yuan 是Gabe「舊制」時代的弟子。「我在師父身上學到了如何做一個好的紋身師,如何尊重皮膚,紋身學無止境,最重要的是尊重每一個同行,要有謙卑的心,都是師父不斷強調的。」Jimmy出道八年,目前小有名氣,以線條、圖騰為自己的專攻方向。

「紋身是我的命根!」當他選擇在手背上紋身,他認定紋身師為終生職業,無退路了。繼而喉嚨、頸都紋得淋漓盡致。因為太熱愛,以至於兩年前差點離開這個行業。「當時看不到自己的專長,對自己很不滿!」

他在台灣唸大學時曾在紋身舖做過學徒。掃地、洗廁所、洗冷氣都是家常便飯。「在台灣,紋身很尋常,很時尚。經常有父母帶着穿校服的孩子去紋身。業界的討論也很活躍。」回港後拜Gabe為師,他的真誠踏實打動了Gabe。即使師父不開口,他也會主動做清潔,執頭執尾……

「在香港,我覺得自己是部紋身機。到了海外,才真的做一個紋身師。香港有一些客人還是沒能珍視你做free hand的創意和價值。」過去,他曾經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每個禮拜總要看脊醫、骨科、中醫。到了某天,發現拿一個小時紋身機已經手痛。「難道要練習另一隻手嗎?」最近他決心要慢下來,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後記

|打開自己|

探索紋身世界,發現所有人都近乎癡迷自己的身體,坦蕩蕩,不怕展露,不介意隨時脫衣。而我們,亦直截了當總是一見面便叫陌生人脫下衣服來看看紋身。此時,他們往往很慷慨!展露紋身,也敞開心靈

 

(刊於《明周》2428期《紋身。紋心》,本報導獲得亞洲出版業協會(SOPA) 2016「卓越生活時尚報導獎」大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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