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本Side B】最接近屍骨的女子‖ 李衍蒨

撰文: 李雨夢     攝影: 譚志榮、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02 Ju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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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過往的日子裡,我也曾經把我的職業對我的朋友提及,當他們稍有誤會時我立刻加以更正辯析。讓他們了解我是怎樣的一個人。但我的誠實使我失去了幾乎所有的朋友,是我使他們害怕了。」---《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

香港作家西西在小說《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中,描畫出從事殯儀化妝師的女主角,因為己身從事的職業,不被朋友理解及接納。

李衍蒨(Winsome)不是從事殯儀業,但她的職業終日與死人為伍,正確一點來說,是骨頭。

她,是一名法醫人類學家。

然而,她常常被人誤解,以為那是跟法醫一樣的專業。Winsome每次都不厭其煩地向人解釋,自己正在從事的工作,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

同樣掛上「法醫」的頭銜,但「法醫」與「法醫人類學」之間,還是存在頗大的差異。

image1Winsome的工作,終日與骨頭為伍(受訪者提供)

「我想,兩者最大的差別,應該就是法醫是處理『有肉』的屍體,而我們則是處理『無乜肉』或者『無哂肉』的骨頭。每個人骨骼的生長都有個周期,可以透過骨頭來辯識死者的性別、年齡、身高和種族;另外,一些法醫無法處理的情況,例如空難和恐襲,都是我們工作的範圍。

「假設有一個人死了,首先應該是送到法醫處,當做完所有步驟都尋找不到死因後,而又覺得不尋常,就有機會將死者移交到我們手上。而我們首先要做的事,便是將人肉拿走,才能夠工作,尋找死因。」

未曾變成骨頭之前,若果屍體仍然完整,法醫人類學家如何「去肉」?Winsome慢慢向記者解釋,「去肉」也有不同的方法,她最不建議便是使用化學溶劑︰「如果涉及法律程序或查案,使用化學溶劑有機會傷害骨頭,甚至產生化學作用,那麼屍體生前到底接觸過什麼,有機會會影響到我們的判斷。」

除了化學溶劑外,處理屍體腐肉,還可以使用食肉甲殼蟲、浸水、人手起肉…

image3解剖室的工作日常(受訪者提供)

想起第一次接觸屍體的經驗,以及後來終日與骨頭打交道,Winsome說沒有太過特別的感覺,也不害怕,倒是當初曾經擔心過自己能否克服屍體腐化的味道︰「我imagine唔到陣味會係點。」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以接受,不害怕屍體,好奇有沒有什麼東西是她害怕的,Winsome說︰「我驚曱甴、蜜蜂,我驚睇鬼片!哈哈。」

從哲學生到法醫人類學家

翻看Winsome的履歷,發現她在大學時主修的是哲學。回到香港後,修讀了文化人類學碩士,之後才攻讀了法醫人類學及法醫考古學的專業。

進入法醫人類學的領域的契機,是在大學時修讀了這門學科的基礎課程。

Winsome笑言,受到美劇《Bones》影響,劇集裡面的主角是法醫人類學家,透過骨頭來查案︰「想睇下套劇係咪真係咁amazing,也有興趣看看真實點的東西。」越讀便越覺得有趣,後來一直有關注相關的消息,直到第一次在美國邁亞密的殮房實習後,她更確定了自己對於這方面的志向。

對於骨頭的興趣,某程度得可以歸因於Winsome是個偵探迷︰「從小便很喜歡看偵探類型的東西,例如金田一或柯南,再大一點便看赤川次郎的小說,直到後來便轉移至電視劇。」因此遇上了《Bones》,成了一條牽引的線。

然而香港沒有相關的領域,專業沒有容身之處,Winsome先後到過塞浦路斯及波蘭華沙大學的生物考古學部門做研究,後來加入了東帝汶警察局的身份辨認計劃。

東帝汶的經歷,令她感受甚深。

上世紀70年代,印尼入侵東帝汶,進行過大屠殺,直到1999年印尼撤軍。這個國家經歷了一段漫長的黑暗日子,也因此出現了許多的無主孤魂。她到了東帝汶的亂葬崗,為遇難者鑑定身份,有過成功鑑定的個案︰「雖然每天的工作都很重覆,但你知道受難者的家人已經等了消息好久好久了,只求一個答案,當你找到很大的線索去做身份鑑定,替他們尋回死難的家人的時候,便會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也有過氣餒的時刻︰「有時是沒有任何資料去追查,那一刻是洩氣的,好像做完所有東西都徒勞無功,但後來回想,我們不是魔術師,能夠做到的事情有限,不會像《Bones》那樣,一個鐘的劇集破一案。我想,那樣的經驗是在提醒我們能力有限,但能做多少便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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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近距離地直面死亡,從骨頭的故事裡看見歷史上人類的兇殘,不禁讓Winsome對於死亡這個課題思考得更多︰「有時會想,有些骨頭大約是二十多歲,很年輕,為什麼這樣就死去?有很多問號在腦海,但慶幸的是當地警察和受害者家屬願意去尋找他們的下落,才會有我的出現,我仍然願意去相信人對待別人可以是美好的。」

從前讀哲學時也會思考過死亡的意義,站在比較抽離的距離,在理念世界與現實世界的交織下,不停與自己對話及思辯。Winsome想,這些都是人生的學習過程,而每天都是流動的。

屍骨的代言人

最近,Winsome出版了《屍骨的餘音》一書,是香港首本有關法醫人類學的作品,裡面詳細地記載了關於這門專業的種種,因為法醫人類學仍未為港人所熟悉﹐她說,這個專業的另一個外號,又名「屍骨代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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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工作不是去尋找新的東西,而是將一副骨頭存有的資訊解讀,我像一個解碼器,把他們的故事以大眾理解的語言說出來,告訴別人關於那副骨頭生前及死亡那刻的故事。」

從骨頭見證生命,也是Winsome公開書寫的初衷,讓更多人理解法醫人類學家,到底是怎樣的一回事︰「現在香港法庭很多證據都是圍繞法證和法醫的報告,但暫時未有法醫人類學家的報告或意見。大家認識這幾門科學大都是透過電視劇,但電視劇往往因為戲劇效果而與現實有出入,市民有機會被傳召做陪審團,被告有罪與否的權力就在他們手上,而誤解有可能會影響到判決。因此我希望能夠大眾共通的語言來書寫這個專業內的基本知識,起碼對於這些鑑證科學有個基本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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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可人兒,談到自己的專業與經歷時沒有正經八百的模樣,而是以顯淺易懂的語言,耐心地向記者一一解釋原本晦澀難懂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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