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人物】搬去馬來西亞的人 ‖ 劉嘉美

撰文: 李雨夢     攝影: 李雨夢、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25 Ju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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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搬到馬來西亞,不是嫁去馬來西亞。」在《我們在此相遇》紀錄片,一個在馬來西亞生活的香港女生劉嘉美這樣說,這個說法的背後,到底意味着什麼?

2012年,劉嘉美與馬來西亞人李凱倫結婚。

2013年,李凱倫當選成為檳城州立法議會馬章武莫議員。

2014年,劉嘉美移居至馬來西亞。順理成章,她在當地被稱作嫁過來的「檳城媳婦」。

但她強調,來馬來西亞生活,是一個自主的選擇。

這位搬去馬來西亞的人叫劉嘉美,05年港大社工系畢業後,在婦女勞工協會為基層勞工爭取權益,認識了由馬來西亞來的李凱倫,他們在WTO一同抗爭。不公全球化,抗爭在世界各地每天上演。 他們由異地戀人成了夫婦,嘉美強調一切由她作主。

「作出這個決定,除了是因為李凱倫這個人之外,亦都是因為這個地方,因為喜歡這個地方。我是決擇過程裡的主體,如果說是嫁過來,好像純粹是一個無奈的選擇,而且『嫁來』這件事本身便將女性放在一個很從屬的位置,好唔鍾意呢句說話。」

一天,嘉美說:
我們結婚吧

每一次嘗試向新認識的馬來西亞人解釋,劉嘉美笑說,別人會聽得一頭霧水。然而,這種思考背後,她說是形塑在一個新的地方裡,自己的身份到底是什麼。

李凱倫是馬來西亞知名的州議員,議員太太這個身份,總是她無法被忽略並且顯眼的一部分︰「這是一個很討厭的身份,坦白講,我好想擺脫。」在香港,劉嘉美就是劉嘉美,沒有多少朋友會把她視為誰的太太,到了馬來西亞,又是另一光景︰「我覺得這樣很沒有主體性,當我刻意去建立自己的領域時,別人總會把我對公共領域的看法與李凱倫扣連在一起,聽到的時候,內心是煩燥的。」話畢,她看了一看旁邊的李凱倫。

二人身在何方,在街上還是隨意的手牽手。旁人的說話再惱人,也不讓劉嘉美放棄一種自主選擇的實踐,雖然並不容易。

劉嘉美搬去馬來西亞的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李凱倫當選了州議員。

「我其實是一個很不想結婚的人。」回想起當初結婚的決定,觸發點是馬來西亞朋友在示威行動中被拘捕。

2011年,一場反對執政聯盟國民陣線的遊行活動「夠了,國陣退休吧!」,有參與者被政府以《緊急法令》作政治拘捕,並扣留長達一個月,其中包括嘉美的朋友。「因為這件事發生在認識的朋友身上,你會覺得跟自己很近,當時在想,如果被捕的是凱倫,那我怎麼辦呢?」遙距離戀愛對於嘉美最大的困難,是擔心伴侶的人身安全,李凱倫也曾經在示威的時候被拘捕過,回想起當時的感覺,嘉美覺得很無助︰「如果我在馬來西亞,可能感覺會好點,但在香港很遠,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

於是,嘉美跟李凱倫說,我們不如結婚吧。

「當時無乜選擇,要不就是逃避不理,等發生事情才算;要不就是積極去回應,那個commitment是,我跟他成為家人,若然他日後被拉,我都有身份去做些事情,所以回應的方法就是結婚。」

結婚兩年,兩人仍然是遙距離地維持這段關係。

留在香港的嘉美,面對別人不斷的詢問,為何你不去馬來西亞,感到很不公平。「點解唔係佢來香港?點解一定要假設女性到另一半的地方生活?」

最後,因為李凱倫成為州議員而無法離開,劉嘉美在幾番掙扎之下,終於決定搬到馬來西亞。

「剛離開香港的時候,整個人一直處於拉扯的狀態,很不自在。」

一個國際主義者的叩問

雨傘運動發生前的半年,劉嘉美離開了香港。

「有種內疚的感覺。」

她被兩股力量拉扯着,一股是,不斷詢問自己對於香港的責任︰「我好鍾意呢個地方,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很想繼續留在香港。」另一股力量是,對於自以為是個國際主義者的反問︰「如果我一直以來都深信人的痛苦是不分國籍,工人無祖國,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做到可以不分地域,為什麼我要在意身處哪裡?

拉扯了多久?「拉扯到現在,但有愈來愈好的,時間耐咗,比較搵到參與嘅位置喺邊。」

搬去馬來西亞之前,劉嘉美一直都是個組織者,曾先後在香港婦女勞工協會(女工會)及女工關懷工作。

訪問當天,回到嘉美的母校香港大學,這一處是她建立社會意識的啟蒙之地。畢業於港大社工系,因為社工系,她接觸到形形式式的社會組織,例如紫藤、社區組織協會。「最記得是SARS那一年,我Year 1,因為社區組織協會,令我看到露宿者、清潔工人等在面對一個大疫症的時候,因為資源上的匱乏,遇到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在香港,劉嘉美是一個組織者,她堅持要跟基層站在一起。圖為爭取最低工資立法。

看見弱勢與基層的痛苦,是嘉美參與社會運動的起點︰「我是先看到人,由人開始,然後才慢慢建立起一套價值觀。」關於社會公義、自由民主,都是在實踐當中植根回來的。畢業之前,接觸到基層大學,令她開始認識到左翼的理論,開始從更宏大的社會結構去看待社會問題,也埋下了日後立志要跟基層與弱勢社群站在一起的種籽。

對於基層的執著,某程度與自己的家庭背景有關,她出身於基層家庭,父親是建築工人。「小時候,隱隱約約知道爸爸會被老闆走數或拖糧,有時也會有工傷,但他卻選擇了不反抗。我好記得,當我跟爸爸說這樣很不公平的時候,他說自己是因為聽話,所以在經濟差的時候,他才有工開。」嘉美對於工人的情意結,或多或少源自於父親,她只是覺得,人不應該活得如此委屈。

順理成章地,2005年香港的反世貿抗爭,嘉美也有到現場參與,她與凱倫便是在那時認識,當時凱倫在亞洲學生協會工作,在香港逗留了三年,WTO過後便準備回去馬來西亞,兩人還沒走在一起。

數年之後,嘉美離開女工會,給予自己半年的時間放空去旅行,第一站便是馬來西亞,逗留了兩個月。

時間剛好在被視為改變馬來西亞政治版圖的「308政治海嘯」之後,長久壟斷政治權力的國陣首次失去了國會的三分二議席,渴求改變的選民隱約有了一絲「改朝換代」的曙光。然而,伴隨而來的政治骯髒,卻令嘉美大開眼界︰「那時凱倫是議員黃潔冰的政治助理,他的老闆被拍裸照,並且遭到外泄;又有州議員跳槽,從反對黨轉投執政黨,最後整個政權又回到國陣手上。看到這些,我覺得很憤怒。」見證馬來西亞的政治狀況,認識了不同的朋友及行動者,那些參與的經歷,致使嘉美與馬來西亞這個地方,建立了一種不同的關係,因為曾經與當地進行過深入的交流,於是無法只把自己視為路過的旅人。

她與凱倫的愛情故事,便在此時發生。

家是一種選擇

到馬來西亞生活了三年,現在又是如何看待這一個地方?

嘉美毫不猶豫地回答︰「呢到喺我屋企。」

很早以前,她要求自己這樣去理解與這個國家的關係︰「如果你不在地化自己,你永遠只是一個外人。即使這個國家的制度永遠把我視為外國人,但我擇選如何看待,不需要國家或政權去endorse。

想起一次被馬來西亞朋友吐糟的經驗,她說要回馬來西亞,朋友卻說,你是去,不是回。嘉美強調︰「我是回馬來西亞,因為那是我的家。我既是回香港,也是回馬來西亞。」

從前是要求,現在已經很理所當然地,把這裡視為另一個家園。

劉嘉美與凱倫一起參加馬來西亞的開齋節。

剛到馬來西亞時,她很失落,因為無法直接參與社會的組織,在法例上,她並不是馬來西亞的公民。可是,她曾立志要當一輩子的組織者,因為覺得只有這樣才是跟基層站在一起。十年前,她是女工會的研究員,關心性騷擾與基層勞工被剝削的議題。同一個劉嘉美,換了馬來西亞的背後,「外國人」成了一道阻隔的籓籬。

無法組織,她便選擇書寫記錄。記錄當地的社會議題,以及進行訪問,因為書寫,也令她更立體地看待這個國家的問題,不止於華人的視角,也嘗試了解馬來西亞另外兩大族群 -- 馬來人及印度人的想法。她說,馬來西亞的很多矛盾,都是源於族群之間的互相不理解,生活在同一個國家,卻看不見彼此,於是產生種種的誤會,更嚴重的情況是,那樣的割裂,容易成為政府操弄政治的手段。透過書寫介入社會,也是另一種參與的方式,她開始沒那麼介意形式上的不同。

訪問文丁客家村村民張次耀,訪問抗爭的人,透過書寫介入社會。

去到最後,嘉美覺得,一個地方跟自己的關係,都是一個假命題︰「你總能夠找到一堆理由,去justify到底跟自己有關或無關。」凡在地的,一早與我們相連。

最近,她到了東馬砂撈越州的峇南內陸森林,對於關係的思考,有了更深刻的感受。「這個內陸森林的地方,地理上跟我很遙遠,生活經驗亦完全不同,應該與我無關,但我卻覺得很感動。」她去了一個原住民本南族人的村落,看到一個持續了數十年的抵抗行動,族人阻止伐木公司前來斬樹,守護砂撈越州僅餘5%的森林,代價是沒有了通往外界的便捷路徑,只能透過船隻進出。

「熱帶雨林跟整個氣候變化有很緊密的關係,這些族人不是為了自己而去守護森林,而是為着子孫與全世界的人去守護。」嘉美說,看到那些未被伐木污染的大自然時,真的會被感動,世間上所有事物都互為關連,有沒有關係,去到最後,都是一種選擇。

在砂拉越峇南與原住民合影,在遙遠的內陸森林裡,令她更進一步思考與一個地方的關係。

這一切,都是嘉美透過移動的經驗,思考所謂的家,到底是什麼。

她覺得,任何地方都可以是家,只要在那個地方生活,並且願意去承擔各種好與不好,那便是家之所在。「家,應該是由自己去定義的。」遊走在馬來西亞與香港之間,她彷似編織了屬於自己的雙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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