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另類教育(三):自然是最好的課室和遊樂場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譚志榮、李浩賢

08 Dec 2016

要教育孩子,家長以外的最重要角色,就是教育工作者。

一羣老師為了追求自然教育理念,籌備經年後於2007年創立鄉師自然學校,由最初只得十多個學生到今日有九十多人,第一屆畢業生今年就要高中畢業。一路走來,同道中人越來越多,一間隱沒在山林的學校,究竟有甚麼吸引力?

沿着山腳的百多級樓梯拾級而上,推開學校閘門,首先映入眼簾是足球與籃球兩用球場,四周綠樹林蔭。三兩位男孩仍在踢球,大部分同學已經在校舍內的操場。忽爾,傳來悠揚的音樂聲,是來自《仙樂飄飄處處聞》的《Edelweiss(雪絨花)》。各級同學和老師都在操場各就各位,開始做早操。十五分鐘後,還要跑圈。好幾個低年級同學圍著小雨校長,小雨就拖著他們的小手一起跑,嘻嘻哈哈,好不快活。音樂聲再次響起,同學們陸續上課室,有些還爭取最後時間在操場嬉鬧一番。

學校不設校服,為了讓同學融入自然,全校師生都有一個「自然名」,例如火星、閃電、秋葵等等。

(學校不設校服,為了讓同學融入自然,全校師生都有一個「自然名」,例如火星、閃電、秋葵等等。)

|不舉手 不點名|

鄉師自然學校的校舍不算大,地下是校務處、圖書館、音樂室、飯堂,還有學前班課室,六個年級則各有一間課室在一樓。這個早上,六年級正在上專題課,主題是無痕山林(Leave No Trace)。四分鐘的短片播放完畢,海星老師問:「在野外可以如何做到不留痕跡?」同學就在座位上喊出各式各樣的答案,你一言我一語,不用舉手,也用不着老師點名回答。

填好工作紙,海星就派發批改好的試卷。「試卷上的分數不是最後分數,還有百分之二十是視乎上課表現、功課水準。」此話一出,有同學馬上鬆一口氣說:「那麼我不至於不合格。」原來他只考到45分。海星笑了笑,繼續提醒同學:「分數是同學的私隱,別到處張望啊。」語畢,同學們已經在高聲對話:「我交白卷都勁過你呀!」、「我低你十幾分,得未?」直率的童言童語,我們聽着覺得好笑,看來同學們平日都是如此直接。

自然學校位於山林之中,學校沒有冷氣。有家長笑說孩子每天可以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跑動又多,隨之變得開朗和強壯。

(自然學校位於山林之中,學校沒有冷氣。有家長笑說孩子每天可以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跑動又多,隨之變得開朗和強壯。)

|小息課 玩泥沙|

早上的第一節課是必修科,只上45分鐘,隨之而來就是長達半小時的小息,操場上已充滿學生的笑聲和耍樂聲。在和煦的陽光下,有人在沙池玩,有人研究大樹上的螞蟻,有幾個伏在走廊地上看漫畫,還有幾個男孩在追著坐鎮圖書館門外的小黑貓玩耍。

有幾位小女孩靜靜坐在操場旁邊的泥地挖沙,我好奇去看,女孩先瞪著我問:「你是誰?」之後再問:「你猜我們幾年級?」我猜中了,她就開始解釋自己在玩「滑沙」。我聽得一頭霧水,只好靜靜觀察,原來她們是將一勺沙倒進開孔小花盆,盆底的小孔就能篩出更幼滑的沙,女孩們再用石頭將幼沙磨得更幼細。這種看似無聊的遊戲,幾個小女孩玩得不亦樂乎,後來還有幾個男孩加入。幾個小朋友一屁股就坐在沙地上,完全不介意沾上泥沙。

突然間,海馬連珠炮發地說:「雖然我們經常吵架但都會一齊玩,因為我們四歲已經認識。」面對女孩突如其來訴心聲,我只懂得反應一句:「那麼你們是好朋友嗎?」「不,我們只認識四年,過多一年吧,五年後就是好朋友了。」她笑了笑,又繼續「滑沙」工程。

坐鎮圖書館門外的花貓「阿黑」,孩子們最愛逗牠玩,牠似乎已經認得每一個同學。

(坐鎮圖書館門外的花貓「阿黑」,孩子們最愛逗牠玩,牠似乎已經認得每一個同學。)

|探戈般的師生關係|

開始第二節課,在走廊經過二年級的教室,十分鐘前還是一片嘈雜聲,現時卻只有老師在訓話。細聽之下,發現同學們剛在原來是抱怨大家的功課分量不一樣。老師嚴肅地說:「你們為何未聽老師解釋就一起抱怨?」待同學靜下來後,老師繼續解釋,因為有同學的母語並非中文,所以換去上另一個年級的中文課,中文功課自然不一樣。「他依然是我們班上的同學,但是你們要默書而他不用。」一張張孩子氣的臉看著老師,開始點頭表示明白。這場儼如平輩之間的對話,讓在現場的我大開眼界。

學校沒有校規,只有全校師生共同遵守的公約。小雨校長娓娓道來:「誠然,師生關係永遠不會對等,但是老師會提醒自己,保持開放對話的空間,辨事理的時候要嚴肅,也要懷有胸襟聆聽學生,這並不容易拿捏。

低年級同學很喜歡攬住老師,師生距離之近可見一斑。學校的超級小班教學,每年級只得一班,一班最多十六人,全校的老師、同學,甚至家長,基本上都互相認識。「我們的同學得到的機會和關注都比較多,在大校的中游學生,幾乎都是隱形,大家眼中只有最尾或最叻的人。」

|孩子也要上法庭|

自然學校的學生也是普通的孩子,孩子之間少不免有糾紛。學校參考台灣同類型學校「種子學苑」的做法,成立「生活法庭」處理。法官團由一位老師和兩位學生組成,在由所有老師學生一起投信任票選出。換句話說,老師也會不被信任。

同學如有不滿,就要先寫狀紙,開庭時就會召喚原告和被告。「通常是先從和解程序開始,法官問清楚原告不滿之餘,也會向被告解釋,然後看雙方是否順氣。」小雨認為,上法庭也是學習機會,透過法官提問,怕事的小朋友有機會反思自己是否太過忍讓,從而建立自我,也讓欺負他人的學生明白人與人之間的界線,學會承擔後果。「有時同學寫完狀紙就已經後悔,覺得要為這樣的小事而浪費午膳的玩耍時間上庭實在不值得,一坐下就說『我願意和解』。」

法官會判定被告要負上甚麼責任,弄污別人的衣服要替人家洗乾淨,也可能要加一封道歉信。同學不懂得寫信的話,老師也會從旁指導。遇上較嚴重的個案,例如長期滋擾、集體欺凌,甚至非禮、偷竊,就會召開「特別生活法庭」,閉門審訊,保障學生私隱。同學在法庭被判罪成三次,就要離開學校。

假如老師因為事忙,同學遇到糾紛,隨便叫他們道歉了事,就會錯過了解學氐特殊行為背後的成因。

(假如老師因為事忙,同學遇到糾紛,隨便叫他們道歉了事,就會錯過了解學習特殊行為背後的成因。)

|自小承擔責任|

自然學校有一個教師團隊,校長是由團隊不記名投票推選。「團隊內的老師比較喜歡對著小孩教書,做校長需要處理較多行政,沒有幾個老師想做,哈哈。」校政不只是老師的事,學生及家長都有份參與。全校師生都會參與每週舉行的生活會議,學生及老師都可以提案討論議題,上至添設或重建設施、同學公德心,下至借還體育用品、飼養動物。「試過討論同學打波興起時鬧人『廢柴』,是否會讓人不好受?」除了議政,生活會議也會報告好人好事。大家如果發現有人在生活上善待自己,也可以借此機會表揚對方。

學校的宗旨是「自然、人本、自主」,小雨解釋:「自然較易理解吧?老師會在課程加入自然、四季時節的元素,例如專題課的主題可能與海面垃圾有關。人本,就是多了解學生需要,並調整教學方法。自主卻是一個學習過程,學校提供一個相對自由開放的空間,讓學生未經歷選擇之前,先學懂什麼是選擇,選擇之後需要承擔後果。當中牽涉思考,而非單純講喜惡。在選擇的過程中很可能會選擇錯誤,學生也可以從中領悟,明白自己更多。例如四至六年級的同學有選修科,起初可能是朋輩影響而幾個好朋友選同一科,經過一兩次選擇之後,同學就會開始思考自己的真正興趣,即使好朋友的選擇不同,自己也會想試。」

小人兒初嘗自由滋味固然興奮,但也容易混淆概念,以為自主就係絕對自由。「幾年前有學生肯做值日生,爬出窗與我爭持說:『你再迫我我就跳落去。』回想起來也覺得好笑。同學覺得自然學校講自主,為什麼我一定要堆肥、值日?甚至問為什麼我一定要交功課?這些都是很好的思辨過程,作為老師,我們希望陪伴小朋友經歷這個成長過程。」

勞動課的學生正在掃除校園落葉,四十五分鐘後已經裝滿一籮匡。

(勞動課的學生正在掃除校園落葉,四十五分鐘後已經裝滿一籮匡。)

飯堂外設有「水修行區」,洗菜水會用作淋花,另設有果皮桶、果核桶,回收菜頭菜尾做廚餘。同學也要自行清洗碗筷。

(飯堂外設有「水修行區」,洗菜水會用作淋花,另設有果皮桶、果核桶,回收菜頭菜尾做廚餘。同學也要自行清洗碗筷。)

|小雨:我有一個夢|

當初由社工變成老師,加入建立學校,由零開始,小雨只是希望發一個夢──「香港教育是否可以有新模式?」團隊正在努力籌備開辦中學,前路困難重重。「我們都想有時間表,但是香港的教育政策尚未開放得可以接受到另類學校的出現,例如共學、小校等,循正規方式註冊需要較多資金添置設施,最困難是要覓得適合的校舍。」小雨認為教育界有許多有心人,提出不同的學習模式,大家只是需要足夠的空間,取得政府、更多家長及教育工作者的認同。「大家要明白多元的重要,小朋友是否一定要在舊有模式學習才能長大呢?政府要學會信任小朋友,每個人天生就有想學習的心。台灣教育改革二十年後,才有兩個縣市能夠實行「公辦民營」(註),希望我們能夠慢慢找到缺口,逐點逐點為制度鬆綁。」

 

註:目前正於台灣宜蘭縣及新竹縣推行,由政府出資或租借地方,交給民間團體營運和管理。

 

(刊於《明周》2461期〈尋找另類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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