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本土】廣東話不只是俗 為古代潮語留一盞燈的人-蘇萬興

撰文: 鄭祉愉     攝影: 趙賦禧、部份由青年廣場提供

21 Sep 2017

中環炒車,好亂!有幾亂?「鳩足咁亂」 。(1979年《今日報》用語)

1925年省港大罷工,港府企圖阻止港人回廣州:冇計啦,只好「戇鳩鳩,行路上廣州」。

「呢鑊杰」、「吞泡(pok1)」、「紮炮」、「新澤西,食水深」……以上潮語,你識幾多?認得出,分分鐘曝露你年紀,但即使懂得意思,考證出處才考功夫。廣東話粗鄙?過去百年,廣東話在省港澳的社會經民間發酵而成的俗語,我們誤以為「俗」,其實老餅潮語可以勾勒出香港本土的風土人物誌。

蘇萬興,人稱「蘇Sir」,今年約七十歲,堪稱香港地潮語活字典,只有小學畢業的蘇老師少時靠「博聞強記」,熟知香港歷史掌故,為第一代的本土遊的導遊,同時他也是香港考古學會永久會員,寫過好幾本歷史研究著作,《老餅潮語》出到第三本,累積339個潮語故事。一籮籮封塵潮語故事,他張口說古,滔滔不絕於耳,帶我們重回過去。

so05珍貴的古書散落民間,蘇萬興的珍藏絕不外謝。

「呢鑊杰,與煮鴉片有關,稀就不能搓成一團,過火就硬,吸不到煙管。放上煙管點火,聞煙,為之吞雲,但因為食鴉片犯法,鴉片癮起,吞回肚,為之『吞pok』……」

「無飯食叫『紮炮』,細個肚餓,覺得肚好空,穿的唐裝衫褲好寬褲頭,便一紮紮實,無咁餓,像炮仗紮在一起,裡面也是空,現在都沒有炮仗廠了……」還有在碼頭等開工而來的「蹲墩」、意指談洽的「摸茶杯底」,來自茶樓用筷子夾茶杯漱轉的舊式習慣……

字字吉光片羽,組成舊大時代的協奏曲。

走過的苦 活着的潮語

蘇萬興五十年代出生,在老深水埗成長。訪問約在香港第一代公屋,美荷樓改建的博物館進行,那他在屋邨長大嗎?他意外的沒有不捨:「這已是好幸運好幸運的事。」

家住深水埗欽州街唐樓板間房,他形容「情況比劏房更差」。一梯七房,三個床位,住滿十七個小朋友,十九個大人,他一家五口,擠進八乘八呎的房間裡,床也擠,他只得睡在地上。月租十五塊錢,入黑就沒有水電提供。家裡窮,買不起收音機、電視機,僅餘的娛樂就是坐在冷巷,坐定定做功課,或晚晚落街踢波。「你想像唔到,等於佔了兩條行車線!」說起童年地盤分佈,他仍津津樂道。

我們也想像不到,六十年代學費太貴(也是一日一蚊),他才小學畢業,十歲就得到五金舖工作學修理,工資也是一天一塊錢。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蘇萬興直到二十多歲到機械廠學師,才正式搬離家。

so021957年的右派暴動,蘇萬興仍然歷歷在目。

生活的苦水,經半世紀時光浸淫,煉成活著的故事。捱過餓,纏緊腰帶過活,「紮過炮」,也常常「無鞋挽屐走」。三蚊一對屐,一塊屐皮包住大腳趾,常常一不小心扯崩,一換就三毫子,相對底層木板才一毫子。「問阿媽攞錢,又會俾阿媽鬧,」他雙眼圓睜地嘆氣,所以上下樓梯必定脫鞋,一雙木屐還可以當凳坐,兼打架,堪比中國七大武器「摺凳」。

說到苦,怎少得舌尖上的苦。阿媽只給兩毫子買餸,買不起豉油,煎豆腐是奢侈品;中秋吃不起月餅,就買桶裝的鹹蛋白;臘肉皮捲成一捆,賣一毫子,用來燜薯仔;豬油渣也是五毫子一大瓦盅,梅子豬肉煲少許水炸乾至無油,「又白又脆」,用來撈飯;在舊式沒冷氣的巴士上,聞到臭豆腐木車,立時滾下車從大街到冷巷追尋「臭小販」光顧…

寫潮語多了,年過七旬,他慨嘆仍滿身書債,他說想寫喜歡寫的。下一本書,打算講食,他津津有味說:「香港小食,放進口的,都是生活的情啊!」

七十年代第一代本土遊

既然小學畢業,那蘇萬興是怎樣自學成為歷史掌故人?

他一直靠讀報自學,由七十年代雜誌社夏列地寫的《今日香港》,葉林豐的《香港方物志》,又有1928年初版鴉片戰爭前的書信結集等等。這些舊書,都是他七八十年代從嚤囉街、鴨寮街的書攤搜羅而來的,以「文物」形容。

他翻開手機,展示一行行列表,全是家中藏書的編碼,竟達1100多本之多,一手輸入書名、種類、出版商、出版年份與書架位置等資料,以至內容關鍵字,光是掌故類書籍,就有七百多本。《香港掌故》系列叢書,他全部集齊,「因為我的書不外借,好慘痛架!」

一個讀書這麼認真的人,研究歷史的起點竟是意外。

so03蘇萬興在青年廣場漂書節談讀書心得,吸引年輕人到場。

六十年代初期,蘇萬興擔任工聯會屬會義工,一年辦數次本地旅行,起初只負責幫忙準備食物,漸漸七十年代經濟好轉,「團友開始不滿足」,便自學歷史資料,介紹景點,慢慢積累轉型。直至沙士,政府提倡本地旅遊,更擔任導賞導師,只憑四個字:「博聞強記」。

地名典故,也如數家珍:屯門十五世紀中葡大戰的歷史,他嫻熟於心。柴灣為何叫柴灣?原來有一說當時多松樹,砍來做柴,當時來自大馬婆羅州的船,會稍停柴灣擺貨,以往柴讀「Sai」,音似古字「栖」,小西灣(Siu Sai Wan),因而得名。

so06書中包含跑馬地大火事件,報道如今日的突發新聞,是研究本土歷史的好材料。

介紹每個地點,必須深入淺出了解歷史文化格局,他越鑽越深,特意去中山大學修讀考古短期課程,出版《圖釋香港中式建築》、《坐言集之屏山鄧族》等專書。前年出版的《蓮麻坑村誌》,由他和劉蜀永教授主編,是全香港有史以來第一部村志。傳媒報導稱他為「專家」,他卻始終謙虛,拒絕這稱號,堅持自稱文史工作者,說「讀書自己不多,文化程度不高」,只想向「對香港歷史有興趣的人推廣」。

潮語得以留存
在於生命力

研究歷史是正經事,潮語不過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2008年潮語首次以「見鬼勿O嘴,潛水怕屈機」成為會考題目。網絡潮語興起,成為契機,正值保育廣東話熱潮,促使蘇萬興決意寫書,只為「保留和紀錄沒有人說或失傳的潮語」留一盞明燈。

按圖索驥,潮語分四類,第一是因廣州而來的,如「阿荗整餅」,正因廣州蓮香樓的歐陽荗造餅師博,非常好賣,於是「無果樣,整果樣」,漸漸演變而來。

第二類是社會轟動新聞,比方1953年美國第七艦隊新澤西來港渡假,因食水太深,無法入口鯉魚門,市民爭相上艦參觀,極為轟動,甚至大打出手,留下一句「食水深」。又或「放飛機」,原是因1911年香港首次辦飛行表演,諸多藉口改期三次,到第四次竟只離地升空六十呎,航空公司翌日登道歉啟事。

第三類來自澳門,「走得快,好世界」的原話,他找到古老的澳門風俗史一書,原說是「有頂帶」,因1849年村民沈志亮,刺殺葡軍司令亞馬喇(Amaral),一下斬頭,嚇得駐澳門清官魂也飛了,叫人抬他走:「走得快,有頂帶!」歷史因由,連澳門人也不知道;第四類則是外來語,來自英文,「做到隻積咁」就是一例。

so8雖然一身書債,蘇萬興想寫多些自己喜歡的事。

除了黃賭毒、黑幫術語不寫,一看即明解,他也不說,對故事性很是挑剔。每鎖定一個潮語,蘇萬興像神探,抽絲剝繭考證:第一步找到適當潮語,第二步是硬功夫,借互聯絡、書、舊報章和雜誌,第三步是核對資料,為一句形容人大駛的「陳村種,洗腳唔抹腳」,他索性去陳村,跟村民聊天,才了解到陳村人以往有習慣,因水為財,洗腳後會擱在椅上晾乾,終於在博物館找到一張景腳銅椅,方能罷休。

更有許多遍尋不獲的,諸如「無瓜搵個茄黎夾」,作弊說「出貓」。「為何不出狗呢?阿媽以往說出籠了,即了哥,又是何解?」他嘆氣,有些歷史紀錄散佚了,如小時候老婆婆常說「不祥」,卻非寫作不祥,又是不知其所然,又有更多死去的說法,不贅。

「潮語能夠遺留到現在,在於生命力,可以代表那個年代的生活習慣、社會背景,消失了,就不存在了,唔存在就咁解!」

記者問,屈機點解?「真係唔知!係咪冤枉咁嘅意思?」蘇萬興一臉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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