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書】西營盤社區:街坊說漂書箱的故事

撰文: 鄭祉愉     攝影: 梁俊棋

07 Jul 2017

街坊重新上演一場漂書記,(左起)阿超、Judy、劉學成、徐可儀、張朝敦。

街坊重新上演一場漂書記,(左起)阿超、Judy、劉學成、徐可儀、張朝敦。

西營盤的漂書箱,快兩歲了。4月末,食環署拆走正街扶手電梯外的漂書箱後,三仍存二,一個在東邊街頂端小學對面,一個還在正街,小小的兩層櫃,書漂了來又去,便自成一方世界,織成一道道街坊之間的連結。

西營盤漂書箱的誕生

漂書箱,就是一個掛在公共地方的箱子,讓街坊自行放置、拿取和交換書籍的箱子。漂書箱的誕生,完全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街坊徐可儀常常照顧正街街市對面的漂書箱。約兩年前,有學生因為論文題目,要求作社區實驗,於是找上正街手作坊,裝修師傅用紅酒箱製成漂書箱,安置在臨時公廁的鐵絲網,論文完成了卻沒有收回。做好箱子的第二天,可儀忍不住拍照貼上有三萬多人的Facebook羣組「西環變幻時」,反應極為熱烈,書堆得滿地都是,於是緊急呼籲需要新的箱,趕製第二層,又下雨。

「社區實驗的精神是不要管,讓它存在,但我卻非常擔心。」可儀說自己當正第一個漂書箱親生,其他都是「二奶」,說罷哈哈大笑。

頭三四個月,住在正街的她,忍不住早午晚查看,清潔,修理,甚至會收書。曾經有書遭老人家變賣到中古店,她有段時間做印台,在每本書印上「社區分享」,「後來放鬆了,有時要跟條街的規矩做,不能做太多。」她神情認真。

正街僅餘的漂書箱

社區的漂書秩序

有些秩序需要維持。比方說,下雨會把書帶回家保護,貴價書如大部頭攝影集,她會影相放上網在「西變」羣組,叫人盡快去取,又會選擇傍晚6點收起,翌日中午放回。為什麼?「因為我知道收垃圾婆婆幾時收紙嘛!」她稱為「長時間的教育」,漸漸有人仿效。她觀察,周末滿滿一櫃子書,需要四到五小時散去,便知道是否遭大量取去。東邊街小學對面的漂書箱,則另有照顧者。

半年到九個月後,她發現同時有其他街坊默默地照顧漂書箱,身份不明,估計有十到二十人。遮風擋雨的膠片破爛了,有人悄悄包好修復;箱中有街坊自動定時供應的蘋果;紅酒箱穿洞發霉,在師傅抽空修理之前,已經有人趕忙塞住了……。「西變」羣組經常有人動員合作。

「這是社區自發的秩序和默契。」另一街坊劉學成說。

漂書箱是絢麗的萬花筒,人人觀察到的社區相異。

「太多知識分子了!書很深。」可儀似是抱怨,以為會有許多漫畫、愛情小說,誰料天文地理,到大學教材都有,甚至常常發現厚厚的英文編程書,「原來許多人好專電腦。」好奇一問,有人會取嗎?「無!」話音未落,她立即不假思索地答,「好難找到知音,收垃圾婆婆也不取。」英文書也乏人問津,往往等上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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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漂書者 貓姐姐(右上) :《美麗城堡的禁忌傳說》 張朝敦(左上) :《 香港― 須要答辯的起訴》 劉學成(左下) :舊教科書《古文觀止》、《 古文評註》等 阿超(右下):《How to Grow as a Graphic Designer》

從書看見社區面貌

城西關注組的張朝敦一提到書,就像挖寶一樣興奮。「找到一本1974年出版的英文論文。」薄薄的書,名為《香港──須要答辯的起訴》,從經濟、政經體制等分析香港前途,「好夾這個社區!」豈料話鋒一轉,「好明顯是港大學者,『離晒地』那種,完全有那年代讀過大學的氣質。」他指,正街上通半山,下通平民,涇渭分明,主人必定是住堅道或以上的人。

「結論充滿希望嗎?」劉學成立即跟機,「當然!」

劉學成一住西營盤就三十多年,最熟悉平民那一面。他記憶中的正街長命斜,滿是煙火氣重的大牌檔,小販處處,小學同學家開茶水檔,第一到第三街非常多小型學校,比方湮滅歷史中的利瑪竇中學。意外見到幾本六十年代的中文及中史教科書,還寫了注釋,見獵心喜之餘,立即聯想到「退休的中學教師」。

漂書箱充滿活力,張朝敦很愛猜想,說那兩三本佛教、基督教的書,放了很久,「好明顯是傳教」;見過一套九十年代的亦舒,又一堆張愛玲,「一定是一代的少女」捐出來;辦《中西街坊》每月區報的阿超常常見到漫畫,甚至有一整套日本漫畫合訂本,則猜是宅男「脫離漫畫、小說」,印象深刻的還有一套金庸的《神鵰俠侶》,給人拿去,同時換成一整套《神鵰俠侶》漫畫版。「一大疊書拿下來,其實這取決於互信的。」阿超道。

也有家長拖住小朋友漂書。「漂書箱的設計和高度剛好,放得好貼地。」張朝敦說:「漂書令小朋友細細個學會放手。」東邊街的漂書箱由退休老師管理,貼了補習標語,也有童書。

遇上有人漂書,她自稱「貓姐姐」,常特地買來精美文具、成語書、英語grammar書、繪本、玩具等,每月兩次,留在箱中,原來是她。「我會包好書,貼上貓貼紙,寫下留言,只許他們每人取一件,又叫他們用完試下學包書。」她只想培養小朋友好習慣,「書要愛惜,要交給其他人。」

一漂半年,「我剛搬來時,這裏的街坊對我好好,提點我很多。」她爽朗一笑,說有一次她發高燒,家中壞洗衣機水浸,全靠鄰居幫忙解決。「守望相助啦。」

東邊街的漂書箱多是對面小學生使用,放着《科學疑問為什麼》。

東邊街的漂書箱多是對面小學生使用,放着《科學疑問為什麼》。

人與箱之間的感情

如果漂書箱百花齊放,代表一個存在着信任的社區,食環署剪去扶手電梯外的漂書箱時,也剪去了社區的一角。4月25日,可儀收到街坊PM,立即衝下去,食環署職員說收到市民投訴。漂書箱「被接走」上七人車一刻,她想上前取回箱子,最終被街坊制止。這陣子少了人漂書。那是隨之而來的陣痛。

那天下雨,劉學成取走了箱裏的書,暫寄在家,豈料,書在,書箱卻從此永別。一班街坊聚在一起,身為藝術家,他開玩笑地問:「如果我是漂書箱,有人剪我,會怎樣呢?」大家愈談愈烈,他回家趕製紙造的漂書箱,接着上演了一場食環大戰漂書箱的話劇。

即使夜歸,他每天總會特地繞路,去看一看漂書箱。「回家見到,才算安心,它已經和你生活融為一體,不知不覺間已有感情,當習慣成自然,突然遭硬生生粗暴拎走,自然會感到不快和憤怒。」他曾到日本、韓國當駐場藝術家,別人的社區早已超前,社區官員及其政策都會扶持民間自發的社區活動,非常普通,漂書箱只是基本。

「港鐵開通了,租又貴,整個社區受影響,你見到街坊好努力建立,自發參與的事,為什麼不容許呢?已經好卑微,並非要保留一棟唐樓、一條街、一個古蹟,只是一個箱,都容納不到,好唔開心!」

城西關注組的Judy為漂書箱申請荷蘭大型的公共空間計劃”Place Making Week 2017″,競爭激烈,未知結果,雖然機會渺茫,但仍放手一試。「我們想透過微小的事,令世界知道,香港政府對文化、社區、創作的箝制,原來已經到了一個地步,連自製書箱也容納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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