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給. 明就仁波切 四年深山修行 遇見熊 發現人

撰文: 陳伊敏     攝影: 劉玉梅、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03 Oct 2016

詠給.明就仁波切近期來港教導禪修,幾場數千人的公開演講座無虛席,幽默活潑的言談風格令全場笑聲掌聲不絕,學生來自不同宗教。這位四十一歲的老師為什麼有這樣的吸引力?在接受記者訪問時,他生動地分享童年如何透過禪修克服恐慌症,憶述遊方閉關四年半的傳奇經歷。他妙語連珠,帶着我們從冒險走到平和,以喜悅擁抱焦慮……

詠給.明就仁波切腳穿人字拖,手腕上戴着一隻輕盈的木製手錶。眼神清澈如鏡,流露出睿智的光芒。攝影師拍照時請他和幾位喇嘛隨意聊天。他問喇嘛:「我們談點什麼好呢?不如談談玩遊戲吧。對了,PokémonGO怎麼玩?」頓時哄堂大笑。

眼前的仁波切經歷了四年半日月山川的獨行淬鍊,舉手投足,穩如一座山,輕如一片雲,動靜皆禪。

20116月的一個夜晚,仁波切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在印度菩提伽耶的德噶寺,孤身向喜馬拉雅山的深處出發。他臨行前只抓了幾千盧比,留下一封信和一條哈達。

他記得父親祖古烏金仁波切曾說過,當年也想獨行遊方閉關,後來弟子們懇求他回到寺院留下來。受父親啟發,仁波切知道眾人挽留他便走不了。於是他對這次「出走」一直秘密行事。

這一走,就是四年半。

藏傳佛教有閉關修行的傳統,在現代社會日漸式微,仁波切想維護這個傳承。他仿效古時的禪修大師,在山河之間遊方修行,居無定所,身無分文,沒有具體行程。「成長是永無止境的!」他說,這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之一。

「這個旅程讓我變得更加『有人性』。我體驗到生活是怎麼一回事!」他一臉溫和的笑容令人格外放鬆。

深山找食物是個難題,只好到加德滿都買,「我把嘴和頭都遮起來,只露出兩隻眼睛,加上我長了鬍子,形象大變,大部分人認不出來。」仁波切談及如何隱匿行蹤,神情帶着幾分自豪。出門兩年半時,他與自己的朋友、侍者扎西喇嘛在加德滿都偶遇。後來扎西喇嘛承諾保守秘密,仁波切答應讓他跟隨一小段時間。除此之外,行蹤無人知曉。

仁波切夏天在喜馬拉雅山區修行,冬天下山到印度的佛教聖地和尼泊爾山腳下的平原遊走。夏天住在山洞裏,有很多老鼠。有一晚睡着時,一隻老鼠跳到了他的額頭上,四目相望了許久,老鼠的耐性不及他,無趣地走了。他在冬天穿越罕無人迹的森林,下山時遇到大熊,「熊要上山,我要下山。我們對望着。」他說得繪聲繪色,挺胸抬頭道:「我假裝自己很巨型、很強壯,畢竟我背上還有一個背袋!」過了一陣,熊慢慢後退走開了。「我嚇走了熊!」他說,見熊漸漸走遠,他立即箭步奔跑。

露 宿 街 頭

空氣稀薄的高山上並不容易生火。仁波切笑言,他用幾天學會了鑽木取火,兩個小時才燒滾一煲水,水帶着煙熏味。「加太多柴,一直吹,木灰都吹到水中。」他形容,煙熏火燎中,滿腦子星星太陽。

遊方期間,他的體重輕了十四公斤。留了長髮和鬍子,幾次差點被認出,又迅速隱沒在人羣中。

生於幸福的家庭,身為眾人尊敬的仁波切,長期生活無憂,突然要乞食和露宿,對他來說是一場獨特的試煉。

在恆河河畔的瓦拉納西,他嘗試在火車站體驗生平第一次露宿街頭。

「我感到尷尬、害羞,好像人人都在看着我,周圍又髒又臭。」幾個小時他便待不下去,轉為到小旅館租了個牀位。

來到拘尸那竭城,他又再次挑戰露宿。這次在街上停留時間長了,但最後還是決定租牀位。「當時我無法放下對舒適環境和固有習慣的執着,我想訓練自己放下這些執着,和環境融為一體。」

「終於有一個好機會。」他說的這個「好機會」其實是三個星期後,錢用完了,身無分文的他只能在街上生活了。

「半夜的大街十分『精采』。」他說,白天狗和他是好朋友,晚上稍稍一動,羣狗就圍住狂吠。「我盡量保持鎮定。」

沒錢吃飯了,他走入曾經光顧的餐廳討剩飯。

死 亡 邊 緣

有一次吃了剩食後,他上吐下瀉,整整三天三夜。後來整個身體在發抖,沒有體力,無法走路,也沒錢買藥。第四天,「我感覺自己快死了。只要打一個電話就可以解決問題。我有點緊張,要回去,還是要留?最終我決定不打電話,並接受死亡。當我決定留下來,我就不害怕了。」

半夜,身體虛弱到癱瘓了。他嘗試動手指頭,動不了。看不到、也聽不到。「我進入死亡禪修。在禪修狀態中,我的心非常清澈明瞭,超越所有概念的限制,只剩下不加思考的覺知(Knowing without thinking)。 」

在這純粹的覺知中安住了六、七個小時後,「我感到還未到時候死」。慢慢恢復了知覺,他開始聽到了聲響,手指可以輕輕移動,漸漸恢復過來。他終於可以再度站起來。「感覺真好,周圍的一切都如此美妙,街道變成我的家。」走了幾步,又暈倒了。醒來時發現自己已被送到醫院,手上正在輸液。

送他到醫院的人留給他一些錢,足夠他買一張到北印度的火車票。接踵摩肩的人羣,他正琢磨如何前進,有人在後面一直推他,「眨眼間我已經在車上了。在我和我的小背包之間,還隔了兩個人。」 仁波切生動地描繪遊走經歷,自己也笑得前俯後仰。

自從那次頻死經驗,面對缺衣少食,酷暑嚴寒、飢餓乾渴、乞食露宿等等困境,他全部都可以隨遇而安。「擁有生命本來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能呼吸便知足。」

恐 慌 成 就 了 快 樂

2002年,仁波切與美國威斯康辛大學的大腦造像與行為科學實驗室合作,透過大量的科學實驗研究數據證明,心的禪定功夫「為什麼」與「如何」對大腦神經元活動產生變化。之後他被美國《時代雜誌》譽為「世界上最快樂的人」。

遊方閉關歸來,仁波切對生命本質看得更透徹,禪修教學亦更融入日常生活。

「我喜歡大山和山洞。」仁波切的童年在世界海拔最高的山脈喜馬拉雅山下度過(故鄉是努日)。他喜歡跑到山巔看日出,晨光中的雪山披着一層金光。「我們的房子就在山頂,居高臨下可以看到整個村莊,好像我在世界的頂端。」他會用竹子做丫杈和面具,還用木砌禪修小木屋。家附近有很多歷代修行者禪修的山洞。「我坐在這裏面假裝自己在禪修。當然,那時並不知道什麼是禪修。」

「恐慌是我最好的朋友和老師。」仁波切年幼時有恐慌症,曾經長期受情緒擺佈。「看到陌生人、電閃雷鳴,都可能會喉嚨緊縮、頭昏目眩。」後來,透過禪修克服了自幼如影隨形的恐慌症。

他少年時代在印度智慧林閉關修行。有一次, 洗澡水跑進了耳朵,「走路時有咕嚕咕嚕的聲音」,特別難受。他將頭左搖右晃卻無濟於事,老師見狀,教他倒入更多水進耳朵,以水來治水。 他半信半疑,照做, 倒入很多水後腦袋一晃,所有的水都從耳朵流出來了。「這就是用問題來對治問題 。」他將恐慌視為禪修的支持和助緣。

「覺知就像光。只要有光,黑暗自然消失,毋須刻意消除黑暗。」仁波切指出,如果不留意,情緒會像滾動着的堅硬的巨石。就算停止不到恐慌,只需要覺知它。看着情緒,不要用頭腦去分析,不要緊抓巨石,也不要阻擋,只要觀看着它即可,當你這樣做的時候,情緒就不會像一開始所感受的那麼巨大強烈了,將被分解成一件件碎片。

「禪修的精髓是覺知。」仁波切說,覺知本身是完全純淨自然的,你不需要製造覺知,你本來就有,只需要認出它的存在。你沒有留意覺知,就像戴着名貴的手錶卻不知時間。

「你有呼吸嗎?如果能夠知道自己有呼吸,這就是覺知。當你看着杯子,你知道自己看着杯子 ,這就是覺知。即使你覺得自己不知道什麼是覺知,那麼,這時候你是有覺知的,因為你覺知自己不知道什麼是覺知」。乍聽似繞口令,細味卻有一番深意。

菠 蘿 包 禪 修

「禪修不需太用力。」仁波切觀察到,許多人對禪修有誤解。以為禪修要麼就是全神貫注、阻止一切念頭和情緒;要麼自己製造出一個歡天喜地、面帶笑容的狀態;要麼以為禪修效果會像武俠片一樣飛天遁地。「事實上,隨時隨地都可以禪修,無論是開會、搭地鐵、走路、喝咖啡、洗碗、玩facebook、覆WhatsApp……」

他娓娓道來,將佛教古老的智慧以清新活潑手法表達得活靈活現。

「接下來的一分鐘,試試心裏不想菠蘿包。記住,千萬不能想菠蘿包,只要你有一秒想起菠蘿包,你就丟失這個禪修了。」 他笑言。

「你叫自己不准想菠蘿包時腦海裏出現的卻全是菠蘿包。『瘋猴子的心』就是這樣不停地喧嘩和搗亂,念頭和情緒是無法阻止的。」

不夠安住的心, 跳躍在過去和未來之間,仁波切稱之為「瘋猴子的心」。

「如果當牠是老闆,會被牠牽引着走。如果視牠為敵人,想制服牠,恐慌就會變得更強烈。因此我找到一個方法—跟牠交朋友。但給牠香蕉沒用,要給牠一份臨時工,例如邀請牠一起觀看呼吸,先嘗試兩秒、幾秒開始。」他彈了兩下手指,清脆又響亮。

「記住,瘋猴子沒有長工的習慣,你期待牠全職工作,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菠蘿包出現了,你只要單純觀看念頭的來來去去就可以了。」在他看來,最好的禪修是「無修」(non-meditation)。只是觀看發生的一切,完全不做任何干預。「我們只是對探索內在的實驗感興趣的觀察員,所以對實驗結果的好壞不會患得患失。」

他眉開眼笑地說:「讓禪修變得好玩一點,有何不可呢?即使是玩Pokémon GO時也可以禪修。你在捉精靈時也會呼吸,那麼可以邊玩邊觀看着自己的呼吸,時不時覺察到自己在呼吸,短時間、多次數,這便是一種非正式禪修。」

禪修能解決現實中的問題嗎?如果依然找不到工作,買不起房子,各種煩惱擾人,怎麼辦?他說,清澈的心,讓你產生新的創意、思維,解決方法會水到渠成,而平靜的心,也會令你對自己所擁有的更加知足。

訪港期間,仁波切在多次公開演講中以菠蘿包形象地說法,「後來我收到不少菠蘿包,大家以為我喜歡吃,其實我只是做個比喻。」他笑說。

關 於 人 生 十 一 個 快 問 快 答

01. 什麼令你快樂?

禪修令我快樂,是一場激動人心的內在旅程,這是最美好的事。快樂源於內在,不依賴於外在環境。

02. 禪修和科學有什麼關係?

科學尋求真相,現實的本質。禪修也尋求內心的真相。佛陀說過這樣的話:「不要盲目信我的話。要在實踐中去檢驗我說的法。」科學用實驗檢驗是外在的世界,修行是對應內心世界。

03. 你的內心還有負面情緒嗎?

我也會有生氣、執着、愚癡等等,但負面情緒是否變負面取決於你如何反應。負面情緒也可以轉化為智慧,例如憤怒轉化為「大圓鏡智」。 這並非說禪修達到一個高階狀態時你變成一個無法思考的機械人,只是不再受控於負面情緒,更明白情緒背後的本質。例如生氣,當我們的心念完全被憤怒所控制時,我們的心充滿恨意,反而看不到憤怒背後的正面信息。禪修時專注地靜靜觀察自己的憤怒情緒,那憤怒中所包含的恨意部分自會消失,剩下的是清凈和充滿活力的部分,像鏡子般反照自己的智慧。

04. 你最不喜歡什麼?

漢堡包!開玩笑而已(大笑)。一旦發現我不喜歡的事物,我馬上禪修,然後就變得喜歡了。最不喜歡的是忘記禪修。

(那戰爭呢?恐怖主義呢?)

我們可以修習慈悲,他們和我們是一樣的,他們有所迷失。我們也會犯錯,也有無法控制負面情緒的時候。我不喜歡的是背後操控的那個「自我」。說一些我喜歡的吧。例如行山、游泳。candycrush(開玩笑),有時候我喜歡看電影,例如中國古裝片。我也會上網,用wechat和喇嘛溝通。

05. 你認為人生中最不幸的是什麼?

沒有認識我們的潛能,這是最大的不幸。

06. 你最不滿自己哪個方面?

我想要做更多閉關。有時我有很多責任,也會有掙扎的時候,太繁忙無法去閉關。當然,閉關和教學都同樣好。

07. 你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麼?

(若有所思)我小時候曾爬到樹上玩鳥巢,鳥蛋粉碎了,鳥媽媽很不開心。我為此非常後悔。

08. 你如何看愛情?

如果想尋找Miss PerfectMr Perfect,那是不可能的,因為根本不存在的。(笑)你永遠不會找到,即使你找到了最合適你的,依然期待眼前的另一半就是完美的,你會很失望。

09. 如果你不是禪修老師,你會做什麼?

也許我會成為科學家。年輕時我喜歡宇宙學,也許可以當天體物理學家;現在我對神經科學和心理學感興趣,也許會做心理學家。

10. 如果有人家人剛離世,你會對他/她說什麼?

聆聽,你的感受、情緒;人生就像一個股市,總有變數,高高低低,要接受這個事實。家庭的變故也是一樣的。

11. 如果有人失戀了,你會對說他/她什麼?

沒有完美的他或者她,選擇卻多的是!(笑)如果有人遇到困難,不要忙於給建議。聆聽很重要。如果他們願意,可以試試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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