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北韓人】追求標準答案以外的人生—— 脫北者 朴研美

撰文: 蕭曉華     攝影: 周耀恩、李浩賢、譚志榮 部分圖片•法新社、GLO Travel、受訪者提供

02 Ju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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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驚訝。在我過去學習中,沒有喜怒哀樂的詞彙。」

2014年2月,聯合國發表了北韓人權報告書,指出當地存在濫殺、強暴、刻意造成飢餓等侵犯人權行為。國際刑事法院提出要以侵犯人權罪起訴北韓領導人。然而,這篇報告內的三百多個重要證人,多半選擇匿名。國際間無疑需要一些具備英語能力的脫北者,為困在高壓牆後面的二千五百萬北韓人發聲。

廿三歲的朴研美,是其中一個挺身而出的脫北者。近年她四出演講、接受媒體訪問,撰寫的回憶錄成為暢銷書。然而,揭示真相需要付出代價,她屢次受到北韓政府的監視和唬嚇,當局直指脫北者為「叛國賊」,並恫嚇他們一旦回國會被抓去槍斃。不少脫北者身體得到自由,但內心惶恐,不時憂慮遭遇暗殺。

兩個月前,朴研美獲邀來港演講,出發前數天,北韓領導人金正恩的同父異母兄弟金正男被刺殺。朴研美開始關注自身安全問題,主辦單位Hong Kong Students for Liberty亦一度考慮替她取消行程並以網上直播取代現場演講。

每次回憶都是身心的敲打

脫北者離開北韓和中國之後,千辛萬苦透過南韓駐東南亞國家,取得定居南韓資格後,在最初抵達南韓時會接受適應課程,並在最初五年,獲一名官方人員協助安置生活。朴研美一直只需提供自己的行程表,但自她開始進行演講之後,便受到官員來電,獲告知北韓政府正在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後來,北韓政府甚至在YouTube發布影片,不僅指控朴研美是騙子和「人權傀儡」,更威脅可能會傷害她的親人。平壤政權花了不少力氣,調查她過去的訪談內容,然後條分縷析,攻擊她講述的內容前後不一。北韓當局至今仍要採取各種方式限制她的言論,朴研美認為,脫北者進行演講,等如冒着生命危險。

朴研美逃難到南韓後,因試着尋找失散姐姐,曾出席電視台節目。她表演唱歌跳舞,其實為着在節目尾聲中,在鏡頭前向在北韓家鄉的親友說話。後來,她獲邀到海外院校演講,道來段段驚心動魄的脫北經歷,包括她曾在寒夜橫越戈壁沙漠掙扎求生。

事實上,許多痛苦的經歷已埋藏在心底,成為記憶,甚至成為她不願透露的秘密。脫北者始終需要重過新的生活,太執着過去,有時會成為負累。在她眼中,南韓雖然有子彈火車、現代化建築和流行音樂,但始終是一個保守社會,她曾憂慮自己故事的某些情節一旦曝光,她再難有容身之所。這個容身之所不是指肉體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朴研美曾發表過好多次演講,她說,每次演講她也會主動改動一些逃亡到中國的細節,希望能隱瞞自己曾經落入中國人口販子手上的事實。不願說的相信有太多,包括母親曾因保護她而遭中國人口販子性侵犯。她和母親曾經徹夜難眠,被種種的想法折磨。事情讓全世界的人知道的話,這樣挺身而出、為脫北者發聲的活動是否還值得繼續做下去?

朴研美曾在演講後,聽到一個學生說受到”inspired”。那時她回去查字典,才知道是「啟發」的意思。她慢慢亦發現,重整記憶能給她帶來力量,知道要誠實面對自己的過去,才能夠獲得真正的自由。她媽媽亦說,「你要告訴全世界,北韓就像一個大型的囚犯集中營。」

擔心安全受威脅

學生組織Hong Kong Students for Liberty創辦人盧銘軒,曾在外地實習期間,聽過朴研美的演講。回港後,他向朴研美發出演講邀請,對方一口答應。「她是一個義無反顧的人,我們是學生組織,她不收取演講費用。她說過,政治冷感害苦了北韓人。有人批評她前言不對後語,我認為,她獻出自己的生命為北韓 人爭取人權,若是為錢,她不用來港。 」

盧銘軒說,安排朴研美來港的準備時間只 有一個多月,很倉卒,但組織內十名成員和另 外二十名義工覺得活動有意義,不辭勞苦,終 於完成這次活動。除了兩場公開講座,朴研美 還聯繫了外國記者協會、Justice CENTRE 、 campfire 和American Women Association , 安排不同題目的研討會。「討論範圍包括如何 為難民落口供,如何用法律幫助難民,以及用 心理學角度分析創傷如何影響難民重組逃亡經 歷。」

盧銘軒記得,就在朴研美抵港前數天,金 正恩的同父異母兄弟金正男在馬來西亞機場被 刺殺。「電郵中,朴研美沒有說要取消行程, 也沒有質疑我們能否保護到她,只是問我如 何看這單新聞,我知道她隱隱然還是有點擔 心。」於是他回覆朴研美說:「如果你被暗殺, 我們雖無把握可以確保你人身安全,但會提供 所有保安措施給你參考。若你決定不來演講, 我們是會明白的。」

他們參考過斯諾登對外演講的做法,考 慮使用網上facetime直播;也向曾安排達賴喇 嘛等政治人物來港的組織請教意見。「普遍有 兩個反應,認為朴研美可能有危險,但應沒有 任何單位可協助。」而香港警方亦表示,因被 邀講者不是元首級人物,所以未能提供保安協 助。「警方說最多可以在演講地方外面安排警 車留守。而南韓領事館則為此開了一個檔案, 並派員到講座現場視察。」

他們聘請的保安公司,雖沒有把朴研美列 為「危險級別」,但所進行的保安措施事實上 相當嚴謹。「他們貼身保護朴研美及她的媽媽, 身上備有遮和棍子。演講場內安排了十四名保 安人員,部分出入通道亦進行了封鎖。他們要 求朴研美在演講後馬上離開現場,所以簽書會 要提前進行,期間不能有任何人站在朴研美的 後面,也不能拍照。八天行程也不能透露行 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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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安排知名脫北者朴研美訪港的學生組織 負責人盧銘軒說,自由不崇高,自由很「貼地」, 只是許多人沒有這樣想過。

無法信任身邊的人

朴研美最終順利到港。她在公開講座中, 首先跟台下觀眾分享過去一年到紐約升學的生 活點滴。「我在當地經常買沙律吃,很奇怪, 以前在北韓,我們是不會用錢買這些『植物』 作為午餐。那時候,摘葉子、烤蜻蜓吃,反 而是尋常不過的事,這樣倒也不必嚷着要節 食減肥。

「我的好友說,最近男朋友不給她打電話, 感到很憂鬱。我很驚訝。在我過去學習中,沒 有喜怒哀樂的情感詞彙。只要能解決三餐溫 飽,就沒有煩惱。」

她強調,每個人的生活也有困難處,每個 為生活努力的人也值得尊敬。而她,過去的生 活不盡是困難,而是「不能接受」。如在上學 途中,會看見屍體躺在路邊、鄰居莫名其妙的 「消失」。她再娓娓道來從小如何被洗腦、自由 如何被剝奪。「我們不曾學過什麼叫自由、什 麼叫批判思考。只學習領導人的偉大。我曾經 相信,每天在電視看見那個肥胖的領導人,也 如我們一樣感到飢餓,他為人民犧牲了很多。 而每到周末,便要拿着筆記簿抄下領導人的教 誨重點。他們鼓勵批鬥,找出同學錯處,要犯 錯的人當眾認錯受罰。那時,我感到身邊同學 在互相監視,我們難以信任別人。 」

朴研美說,北韓人民不能選擇自己的髮 型、衣著,而且未試過上網。幸而也有機會看 一些官方揀選的西方電影,不過由於電力供應 十分不穩定,一套《鐵達尼號》,她用了三個 月時間才能看完。

「媽媽教我不要竊竊私語,我也曾深信領 導人可以看穿我的心,甚至因為我心裏的壞 念頭而懲罰我。 到我十三歲時,父親入獄, 面對飢餓,我們一家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險出 走……」

只想活得像一個自由人

朴研美的經歷可能給很多聽眾獵奇的味 道,但是她談的重點其實是人性。「聽朴研美 的分享,其中最對我衝擊好大的,是她離開北 韓後,才發現自己從來不認識家裏的父親。」 盧銘軒說,因為在政權的洗腦和監察下,她父 親亦要在家中戴上面具,不敢批判政權,所說 所做的,根本都不是內心真正相信的。今天, 朴研美明明知道北韓會視她為眼中釘,仍選擇 站出來發聲,正正是因為她要說出一個人內心 真正相信的東西。「其實,她只是一個human activist。」盧銘軒說。

盧銘軒續說,有人或會認為,在香港談北 韓很「離地」,因為兩個地方很遙遠。「許多香 港人,其實不明白自由的真正意思。這正是我 為朴研美來演講而『搏命』的原因。」那種壓 迫感,非局內人難以明白,「直到她能安全離 境,我們才鬆一口氣。」

他說,香港人對自由定義很奇怪,覺得 有自由好,但某程度上又覺得要有一定管制。 「大家以為管制能換來安全,為了這種安全, 可以犧牲一點自由。可是,北韓就是犧牲了太 多自由,變成最安全地方。當地不會有人失 業,全部人由政府聘請;不會有任何投機、買 賣和賭博。你一起牀,就有人跟你說今早要做 什麼,要穿什麼衣服,要喜歡什麼顏色。結婚 以至讀書,也是不用冒險的,因為你沒有選 擇。」

盧銘軒從事政策研究相關工作,對此有深 刻思考。「比如一個煙包,目前政府正草擬把 包裝上的『吸煙危害健康』標示放大一點。我 們沒有意識這種管制的影響,所以沒有人會在 意那些輕微變動。但如果不留神,所有事情慢 慢就會像溫水煮蛙,到危險時我們就再沒有能 力去保衞自己。」

講座上,朴研美也說到,她過去對自由的 誤解,令她重過新生活遇到不少困難。她以為 自由是可以看電影、穿牛仔褲,而不知道,原 來自由的重點是選擇和責任。人家問她喜歡什 麼顏色,她不知,不敢答,如果不是教科書的 標準答案,她害怕答錯會否被責罵,因為她從 沒學會人有權做出選擇。

離開北韓後,她才學懂什麼叫管制、動物 權益、氣候變化……

盧銘軒說:「自由不是很崇高,不一定跟 高層次打壓有關,其實自由貼地到不得了,它 可能關乎父母是怎麼樣的人,你喜歡哪種顏 色,自由就是這些,你可能沒有這樣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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