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改革五百年】音樂之都Dresden: 重生的巴洛克明珠

撰文: 陳伊敏     攝影: 劉玉梅 鳴謝:德國國家旅遊局香港及南中國代表處/ Dresden Marketing GmbH/ IMG Sachsen-Anhalt mbH/ Finnair

11 Sep 2017

1986年的聖母教堂廢墟與馬丁路德塑像。(圖片來自Wikimedia Common)
dresden_022017年宗教改革五百年之際,聖母教堂散發着和平的光輝重建工程被譽為世界上最難的拼圖。

1517年,德國修士兼神學教授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在威登堡教堂的大門釘上《九十五條論綱》,公開質疑羅馬教皇發售贖罪券,此舉為一場波瀾壯闊的宗教改革運動拉開序幕。

這場運動不僅是德國歷史上濃重的一筆,改革浪潮更席捲全歐洲進而擴散到全世界。在宗教改革五百周年的當下,我們追尋馬丁路德的足跡和時空歷程,探索時代的遺產。反觀自照,如果改革發生在今天,我們面對的命題是什麼?今日我們的作為,又將給未來留下什麼樣的歷史?

從支離破碎中重生

1945年2月,聖母教堂在英美空軍的轟炸下化為廢墟,僅剩兩截殘壁,這是戰爭給德累斯頓留下永遠的傷口。

由於戰後被劃歸共產主義東德政府管制,許多教堂古蹟被進一步破壞,重建之路步步維艱,能夠在強權下保住每一棟古蹟,都是民眾的心血和智慧。當時的東德政府,既不打算出錢重建教堂,也不打算處理廢墟。德累斯頓民間自發保護廢墟,出錢出力讓教堂遺址認定為紀念遺址,守護這堆廢墟安睡五十年。

112223232

聖壇藝術裝置80%都是原材料重建而成,來自廢墟中的兩塊碎片。

m170605-dresden-0131近百米的圓形大穹頂給樂聲帶來美好的迴響,站在教堂頂端的迴廊唱歌,更是宛若天籟。

重建的心願歷經整整一個甲子,終於夢想成真。重建聖母大教堂得到世界各地的支持,耗時十一年,花費1.8億歐元。聖母教堂終於在2005年從廢墟中重生,再次向世界打開了大門。

德累斯頓的聖母教堂堪稱重建奇蹟,工程被譽為世界上最大、最難的拼圖。有45%的建材是從廢墟中挑揀出「歷史的石材」,將一塊塊磚瓦測量、分門別類、編號, 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把倖存下來的一磚一瓦復位,缺失部分以新材料補充,共有八千四百二十五塊方石被整合。

聖母教堂有七道門,原設計者認為沒有任何一道門是正門,因為所有的人都應該感到一樣受到歡迎。聖壇裝置充滿藝術和心靈上的深度,80%都是原材料重建而成,來自廢墟中的兩千塊碎片。

教堂外牆,你會看到新造的明亮石頭和被戰火焚燒過的暗黑石頭,新與舊成為和諧交集,代表過去永遠是未來的一部分,而傷痕可以修復。

當年重建的原則是最大可能還原聖母堂的原貌,並加入新技術滿足現代社會的需求。善用廢墟中的原材料,是為給後世留下最真實的歷史,也提醒人們克服艱難,看到永遠有機會,永遠有一個新開始;戰爭與破壞不應該成為歷史的最後答案。

 

過去和未來終於拼在一起

聖母教堂是和平的象徵,也是希望與和解的象徵。

就連被德軍送入集中營生還者及後代也參與捐贈;新的聖母院十字架由英國金匠Alan Smith操刀完成,而Alan Smith的父親正是當年奉命空襲轟炸德累斯頓的英國空軍的一成員。Alan Smith依據舊圖作參考,持續八個月每天十個小時在酷熱中趕工,將鐵和銅以古老技術敲成十字架,並用三層金液包起來以永遠保護。

dresden_03德雷斯頓聖母教堂在二戰末期遭到英美盟軍轟炸,此為教堂的展覽圖 

當十字架再度如皇冠一樣戴在聖母教堂頂上時,他從塔上俯視地面的人羣,大家都在歡呼。「唯一遺憾就是我父親無法在現場見證了。五十九年前,父親也是類似的角度看德累斯頓,在一個比我更高的地方,從英軍轟炸機的視角來看。」自從空襲德累斯頓之後,Alan Smith一生都被這段記憶籠罩,隨後他成為了和平主義者。

「我有做過黃金鑽石,各式各樣的寶石,也為皇家和世界各地首腦們做過各式珠寶,但是這個七米高的鐵十字架,是我事業的一個頂峰。這就好像在砌一個極其複雜的拼圖,過去和未來終於拼在了一起。」

原汁原味的建築風貌,為後世留下了最真實的歷史。重建,是德國人所選擇的最艱難卻也最讓人尊敬的面對歷史的方式。

除了聖母教堂,德累斯頓的許多宏偉建築,如茨溫格宮(Zwinger)、塞森帕歌劇院(Semperoper),都有歷劫重生的傳奇。戰後的東德人願意在艱困的環境下重建古城,天衣無縫地還原古蹟。從外表來看,根本無法相信它們是近年重建的產物。只有古樸的外觀、斑駁的牆身,被燒過的黑色痕迹透視出曾經的滄桑與復興。

 

馬丁路德@德累斯頓

Next to the Word of God, the noble art of music is the greatest treasure in the world.

——Martin Luther

1516和1518年,馬丁路德曾經兩度來到德累斯頓的宮廷傳教,當時沒有太多人認同他的觀點。1539年,德累斯頓聖十字教堂出現第一個新教禮拜。後來,路德的跟隨者將教會改革的思潮帶到這裏,並影響了聖母教堂。

「音樂僅次於神的話語,音樂崇高的藝術性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寶藏。」馬丁路德認為,音樂的恩賜接近神學的恩賜,是上帝最大的恩賜。學者Miikka E. Anttila寫道:「馬丁路德相信,音樂直接觸及人的『情感』,『情感』亦有認知成分。聆聽音樂是一種深層情感經驗。」

dresden_08德雷斯頓充滿巴洛克的浪漫風格

馬丁路德共創作了三十多首聖詩 。同時代,不少承認新教信仰的改革者被火刑燒死。路德面臨隨時被審判的困境,創作了一首有名的詩歌《上帝是我堅固保障》,流傳至今。

相隔兩百年,「音樂之父」約翰.塞巴斯蒂安.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在Eisenach唱歌和受洗的St. George教堂,亦是馬丁路德年幼時參加合唱以及後來講道之地。巴哈非常欣賞路德宗教敬拜中對音樂的重視,他引用不少路德創作的聖詩在他的樂曲中。巴哈一生為信仰而創作,幾乎沒有「商業性」的演出。德累斯頓聖母教堂的第一個管風琴音樂會由巴哈所演奏,他多次舉辦音樂會,並為德累斯頓王宮完成《b小調彌撒曲》 。

被譽為新教聖樂之父的Heinrich Schütz,曾任職德累斯頓宮廷樂隊,他寫了第一部德國歌劇《達夫內》,創作了大量重要的合唱作品。就在四百年前,Heinrich Schütz正是馬丁路德宗教改革一百年慶典時候的音樂總監。一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在聖母教堂聽到HeinrichSchütz作品。禮拜日恰逢「三一主日」,重唱與樂器合鳴在近百米的圓形大穹頂下迴響着,餘音嫋嫋,宛若天籟。

 

巴哈音樂無處不在

聖母教堂音樂總監Matthias Grünert來自南部巴伐利亞,被德累斯頓的文化藝術氣息深深吸引。「音樂總是能在這座城市找到它的表達方式,連建築也具有音樂氣質。」他說。

這場音樂會的其中一位聽眾是來自美國的大提琴演奏家Dale Henderson,他是Bach in the subways(地鐵裏的巴哈)發起人。

音樂會結束後,Matthias Grünert和DaleHenderson一起站在巴哈走過的樓梯上,討論着是否聯手舉辦一場街頭演奏?

dresden_04大提琴演奏家Dale Henderson在德累斯頓新市集廣場即興演奏

Dale訪德累斯頓之前,就剛在萊比錫的火車站演奏。「無論是聽巴哈音樂還是聽古典音樂的聽眾一直縮減。因為大多數人沒有機會在現場聆聽古典音樂,所以才不熟悉古典樂。」

2010年的一天,Dale走入紐約地鐵站,獨自一人安靜地演奏巴哈的大提琴作品,旅客駐足聆聽。「美好的音樂,並非高不可攀!」他每周在紐約地鐵站免費演奏一兩次。2011年3月21日巴哈誕辰,他邀請了幾位音樂家朋友在紐約各大地鐵站串聯演出。後來,這種演奏方式發展成一項國際性的運動,從獨奏到重奏、音樂會、快閃、音樂馬拉松接力等。Dale認為,拋開金錢的糾葛, 對古典樂
的感受將更純粹。因此,「地鐵裏的巴哈」無入場費、不做任何形式的商業活動、不收取任何演出費。

 

最古老的童聲合唱團

每年,有大約十五萬人聆聽德累斯頓聖十字童聲合唱團(Dresdner Kreuzchor)的歌聲。近八百年歷史的合唱團隸屬聖十字大教堂(Kreuzkirche),是德國首屈一指的男童聲合唱團 ,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合唱團之一。

合唱團的成員穩定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年齡介於九至十九歲之間的男生。他們仍舊承襲着統一寄宿制的傳統,從在聖十字中學(Kreuzgymnasium)選拔出來,與輔導老師們一起生活、住宿、排練、演出,朝夕相處培養默契。他們接受宗教的薰陶,從小就培養一顆謙卑、安靜的心。有的孩子八歲已經住校。

親身聽了男生們的排練,空靈悠長的聲音,頃刻讓心靈淨化。

談到宗教改革在當今社會的影響力,合唱團音樂總監Roderich Kreile認為,今日的德國社會宗教性不強,但宗教改革的影響力至今仍體現在文化意義上。馬丁路德對音樂的影響,並非作為重要音樂家的身份,而是作為五百年前的一位音樂收集者和推動者的身份,鼓勵人們唱德文歌,他以德語作曲,讓不識字者也可以透過唱誦學習。

 

音樂之都 蕭邦的離別

 

dresden_07德累斯頓火車站,聽歌的設備吸引了孩子把玩。

音樂之都果然名不虛傳。抵達德累斯頓火車站,就會看到聽音樂的自助機器。十九世紀的德累斯頓十分繁華,有錢的大酒店邀請音樂家來演奏。有許多音樂大師在德累斯頓留下足迹。

1835年,廿五歲的波蘭音樂家蕭邦住在Stadt Gotha酒店,邂逅並愛上了十六歲的Maria Wodzinska。他前往巴黎告別前,為她寫了那首為後人稱為《離別》的曲子,以及蕭邦降E大調夜曲,曲譜上還寫着「要快樂」。可惜酒店在二戰時被炸毀,只剩下一個標記。

舒曼在德累斯頓養病時是最活躍的創作期,三分之一的曲子都是在這裏完成。他最著名的《a小調鋼琴協奏曲》正是在1845年由他太太Clara於Hotel de Saxe音樂廳首次演出。

華格納(Richard Wagner)與德累斯頓有很深的淵源,充滿恩怨情仇,一歲就從萊比錫來到德累斯頓。1841年他寫信給舒曼,說選擇德累斯頓作為首次演奏的地方,他常因經濟條件不停搬遷。住過Stadt Gotha,聖母院斜對面Töpfergasse 7公寓。1848年,這位宮廷樂隊總監變成音樂革命家,呼籲政府改革音樂制度,發起暴力政治革命,後來還因被通緝而逃亡,最後才被特赦。

如今走在城中,隨處可以聽到音樂。夜色中,小號深沉孤獨的傾訴在街上一個靜靜的角落迴響。

 

最愛陌生人

仲夏的幾個月讓白天變得很長,不同主題的音樂節和嘉年華此起彼伏。偶遇一年一度的「全民盛宴」嘉年華。

在城市中央的新市集廣場,一張張長餐桌鋪設開,人人帶來自己喜愛的食物和飲料,無論是檸檬蛋糕還是德國香腸,隨意一張餐桌都可以坐下來認識新朋友、聊天討論城市熱點。廣場上沒有陌生人。「德累斯頓屬於每一個人。」

dresden_06在全民盛宴中,沒有陌生人,隨時可以共舞。
dresden_05德雷斯頓市民在嘉年華中即興創作

管弦樂團的小提琴師在現場為大家提供背景音樂,劇場演員搖身變大廚做了幾百個煎餅,時不時有影迷來拿索簽名,他欣然一手鍋鏟一手簽名。退休老師教人做手工花,中學生自製洋葱番茄醬供眾人品嘗。「我們為了和平而相遇。」有人帶來了舊式打字機,讓市民表達心願。

「消滅武器。所有人都有同樣的價值。」

 

收藏外婆的記憶

在一家店的櫥窗看到Wendt & Kühn天使,讓人無法移動腳步。她們平和的眼神帶着笑意,純真可愛的臉龐和豐腴體態,令人感受到內心的愉悅。

除了天使,當地很流行燃煙小人,香從嘴裏緩緩升起,十分有趣。薩克森州就是手繪木製玩具的發源地。木製工藝品在十八世紀開始出名, 此前,當地人都靠礦產和煤礦開採生活。煤礦工拿着蠟燭的造型非常經典。

m170605-dresden-0593

「音樂天使樂團從七十個成員開始,每年增加一個樂器,目前有一百二十七人。一個小天使並非一塊木頭,而是由許多小的部件精緻組合……」店主Mario深情地說:「望着這些藝術品,靈魂和心靈都被征服了」。他的媽媽和外婆都來自德累斯頓,二戰期間舉家搬到了西部。四歲那年的聖誕節,看到外婆小心翼翼地將一個天使擺出來,頓時心馳神往。他在十歲時擁有第一個手持蠟燭的小

天使。從此收藏木製玩具成為一種愛好。後來,他更辭去旅遊公司的經理一職,來到德累斯頓開了一家木製工藝品店。「德累斯頓是讓心微微一顫的城市,非常有精神的內涵。」一談起對德累斯頓的一見鍾情,他說「雞皮疙瘩都會起」。

 

馬丁路德手稿

薩克森州立和大學的圖書館,已成為許多德國年輕人的朝聖地。其藏書量近九百萬本。

那天,保安十分友善地將我們送到了一個典藏室,門瞬間自動就關上了。我們彷彿置身中世紀密室,灰暗的燈光下,我們目不轉睛在大量中世紀藏書中尋找巴哈《b小調彌撒曲》樂譜,最終未果。然而,卻無意中發現了1513到1516年,路德第一次在威登堡當神學教授講課的筆記。這份筆記是路德孫子捐給當時的王侯Kurfürst August圖書館的,他孫子是時任王侯的私人醫生。

dresden_10
dresden_09麥森舊城區的景色

市中心有一幅世界最大的瓷器壁畫—《王侯出征圖》,一百零一米長的牆面上鑲陶瓷片共用了二萬七千片。壁畫在戰爭中毫髮未損,不能不說是個奇蹟!栩栩如生地描繪了薩克森王國韋廷王朝歷代君主,壁畫中人物共九十三人。這瓷器壁畫的產地是臨近德累斯頓的「麥森」。

早在十三世紀,當東方瓷器的瑰麗奇珍沿着絲綢之路來到歐洲時,那「白玉金邊素瓷胎」、「花從釉裏透分明」的瑩潤瓷器就深深地吸引了歐洲人,一場狂熱不亞於煉金術的瓷器探秘之旅就此展開,關於泥土和各類材料的實驗長達數百年。1710年,奧古斯特在德累斯頓近郊的小城麥森(Meissen)成立了麥森陶瓷製造廠。據說,「麥森瓷器」有一萬多種自家色料配方。自誕生以來,每一種產品的石膏模具都被保存下來,製作圖樣也都完整地保存着。至今,麥森瓷器仍然是使用傳統庫存的七十多萬種模子製造的。

每年出產限量版作品,今年主題當然是馬丁路德,價值不菲。

熱門文章

延伸閱讀

© 2016 One Media Group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地址:香港柴灣嘉業街18號明報工業中心A座16樓       電話:(852)3605-3705       傳真:(852)2898-2590

《明周》圖文均有版權,未經許可,不得轉載至任何印刷品或上載互聯網。如有侵權,本刊將循法律途徑追究。特此聲明。《明周》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