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平權】專訪祁家威:我從沒有孤單的感覺

撰文: 伍詠欣     攝影: 徐子豪 (部份相片由台灣伴侶權益推動聯盟提供)

01 Aug 2017

kaiwan01 看得出祁家威一身裝扮都是精心配搭過,「要給媒體有拍照的材料呀!」他說。

祁家威,台灣同志平權運動的先鋒。當同志要躲在衣櫃的年代,他選擇在戒嚴的強權社會開一個國際記者會,公開出櫃,呼籲民眾不要歧視同志,31年走入行政、立法院爭取同性婚姻,成為台灣同志平權推手。

他沒有患上愛滋病,卻跑去做「防治愛滋」的工作,每晚在夜市派發安全套。「有些事情,就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祁家威理所當然地說。為什麼你要做種樹的人?「因為比我老的都沒有人出來拼命,所以只好我來拼給後人。」幾句話說下來,或者你也明白,為何以「先鋒」形容這位頭髮花白的抗爭者。

今年全球翹首以待,台灣有可能成為亞洲首個同志婚姻合法的地方。324日,祁家威在釋憲法庭開庭時對大法官說,自己等待這天已經「等了四十一年六個月又二十四天。」如果每一年是一公里,祁家威為同志婚姻平權運動跑了一趟馬拉松。

這場馬拉松的起點在祁家威高中開學日,197591日,那年他十七歲。從那天起,一切忠於自己。「在升上高中的暑假,我徹底反省過自己的情感狀態,我知道我這輩子的幸福是在同性,不在異性。」

「我覺得,一切恍如昨天。」祁家威最近沒有染髮,彩虹頭巾襯上散亂白髮,他的人生像雨後浮雲中初現的彩虹,那樣鮮明絢麗。

父親的手錶

祁家威對社會運動和同路人充滿熱情,但是他也練就了刀槍不入的意志。即使愛滋病友去世,即使釋憲取得勝利,他未曾流過一滴眼淚--唯獨是說起他的父母,才能稍為接近他內心柔軟的一面。出櫃的事,父母的包容令他在抗爭路上走得更遠。

祁家威在新公園認識到當時的男友,在家也沒有避忌,溫柔細語地與男友講電話。家中幾個兒子的戀愛模樣,媽媽早已見怪不怪,更何況年少的祁家威經常把妹到手。母親聽起來,越覺得祁家威的口氣像女生。

「你交女朋友了嗎?」媽媽問。

「沒有呢。」

「為什麼你講電話像女生一樣?」

「對呀,我以後的老婆是男人來的。」祁家威說。

就這樣,他告知媽媽出櫃了。那天,爸爸不在家裡。

kaiwan02jpg 外表破舊的手錶是父親的遺物,也代表着父親對兒子的愛。

「爸爸第二天就騎着單車來到我租住的地方,送我兩張音樂會門票,叫我與朋友一起去聽。」祁家威憶述時嘴角帶笑:「爸爸說,當同性戀要多培養些氣質。」

其他親人可不是抱同樣的想法,祁弟弟曾在另一周刊訪問時表示,爸爸因為祁家威在外邊的出位表現,覺得自己沒有面子,因而意志消沉。事實是否如此?「我知道父親不會因為我而難過失望」,祁家威沒有多加思索地說。

「父親六十歲生日那年,我用第一個月工作的薪水買了一隻手錶給他。在他過世那天,他還戴着這隻錶……」聽着祁家威越說聲音越小,哽咽起來。「這隻手錶,他戴了二十五年,戴到八十五歲過世。」

祁家威緩緩轉動腕上的手錶,神色悵惘,似在回憶當日的情境。在記者遞上紙巾一刻,他又回過神來,在眼眶打轉的淚水,始終沒有掉下來。「那你說他是反對還是支持?他一開始已經這般支持我,怎麼會到後來不贊成我這個同志兒子呢?」

祁父從小教他與人為善,可是祁每次開記者會,也有老人家腦中風死去,「他們只是不希望我三天兩頭開記者會,就死一堆老人家,你懂了嗎?」

今年宣判釋憲,祁家威仍念茲在茲在台上呼籲,要互相尊重:我們對那些反同婚的盟盟們,要原諒原諒再原諒,而且要溝通溝通再溝通。

擋着獵奇眼光的大母雞

高中開學那一天,祁家威就向身邊的同學和老師出櫃。「我身邊的同學、朋友和老師,都挺我這個同志,挺我這個朋友挺我這個人,我一直都沒有孤單的感覺。」

寂寞的十七歲過後,唸過三年高一,祁家威在精英學校建中被退學。他開始自學,也關注同志相關的議題。在白先勇的連載小說《孽子》面世翌年,祁家威在1984年踏入台北新公園,初探情欲。偏偏在差不多的時間,愛滋病在美國橫行,台灣也在兩年後出現第一個本土愛滋病患者,社會也將愛滋病與同志劃上等號。

28歲的祁家威,已打算要為同志族羣爭取人權。他向昔日的高中老師請教,想了解自己還欠缺什麼。老師給他三個同樣的答案:「你信心不夠。」祁家威回家想了一個晚上,才明白老師的深意。「其實我知道自己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什麼都不缺。我會去請教老師,就是信心不夠。我想通了,就是要走出去、出手、出馬--去迎戰就對了。」

1986年,那是一個網絡還未普及的年代,祁家威一個人捧着一疊採訪通知,親自投遞到台灣及國際媒體的信箱。祁家威在一間麥當勞,買了二十杯果汁,舉行一場國際記者會,發表一份長達8000字的「對社會大眾與同性戀的懇切聲明及呼籲」,正式宣佈自己投身同志平權運動,呼籲民眾不要歧視同志,他甘願擔當保護小雞的老母雞。

「那場記招,我跟媒體開宗明義講,從今以後對同性戀的好奇,就算是那種污衊的心態就衝著我來。你是友善,那當然沒問題;如果是不友善的,我們在玩的遊戲就是老鷹抓小雞,所有LGBT族羣就是在我身後那一大羣小雞,不方便曝光的,怕媒體騷擾的,就在我背後。你們這些都是老鷹,有什麼疑難雜症統統找我,我就是那隻老母雞」,祁家威連珠炮發地說。

同年,祁家威去台北法院申請與男生公證結婚遭拒,有政府高層對他說要關押五年,幸好當時總統蔣經國聞此事後感不妥,釋放了祁家威。祁家威坐了4個月牢便出來,從此宣佈「退休」,再沒有公司敢聘他。

那年,還是解嚴的前一年。一場三十一年的戰幔,就此揭開。

我在哪裡,哪裡就有一萬人

奮戰四十一年後,祁家威今年已經五十九歲,略乾的肌膚加上瘦削的身形,讓他看上去比同齡人滄桑。他總會提到自己在二十五個專業領域,有着等同博士級功力。是否有如二十五個博士般犀利,記者無從驗證。不過祁家威一開口,就知道他思維清晰,腦袋靈活,說起話來依然鏗鏘有力。

「俗語說:沒有三両三,不會上梁山。」祁家威說:「我不止三両三,還九両九呢,這個梁上我敢上。」在九十年代初,他曾在全身貼滿安全套,獨自在夜市宣傳防治愛滋,為平權運動籌募捐款,還被當成愛滋病感染者。在政府與醫院院長為防治愛滋開會時,他會搬一張小板櫈旁聽。

「台灣今日正在實行的防治愛滋政策,就是三十年前由我一起定下來,至今未變動過。」說起自己的事蹟,祁家威在謙遜中還是略帶點驕傲。

在保守的年代走得這麼前,註定會成為主流眼中的怪人。很多人見他形單影隻,台灣媒體也形容他在平權路上是單打獨打。「其實很多人在我背後,只是不方便在媒體面前出現。朋友們一直為我的行動出主意,也借我經費做公益工作。」這個朋友借兩千,那個朋友借八千--祁家威在街頭籌款時算過,自己曾為平權運動向朋友借過250萬新台幣,一分一毫都用在公益事務。

我知道我站在媒體前面,背後其實是千軍萬馬。我在哪裡,哪裡就有一萬人。

祁家威的豪言壯語不只是空有氣概,去年支持婚姻平權的凱達格蘭大道集會有廿五萬人支持,而今年釋憲那天釋憲那天,全球社交網絡到不止這個數目。大家也想找在人羣中低調的祁家威:那天心情如何?

愚公移山的力量

釋憲那天,他一再強調沒打算結婚,但他卻為同性婚姻奔波。祁家威與行政及司法機關接觸過十三次,其中一個法官的判詞讓他記到今日。「最高的行政法院的法官,她說同性戀人權是次等人權。我聽到無言,快要昏過去。」

1992年,他向行政院提出要求同性婚姻合法,又被拒絕。到了1998年,他決定嘗試向最有機會的司法院入手,打到最高法院敗訴後,在2000年第一次申請釋憲,大法官卻不肯受理。

kaiwan03 他架過十字架,試過全身掛上避孕套。伴隨祁家威二十四年的彩虹旗,成為運動的標誌。

面對一次又一次挫折,祁家威笑言自己是「一玩再玩,玩到行政及司法機關一個頭兩個大」,更玩到政府定下一個「祁家威條款」,去到最高法院的申請,需要有代表律師提告,他決定找上伴侶盟的律師幫忙。祁家威認為,婚姻權利是同志族群唯一的尊嚴指標。

工作求學搬家等東西,不會牽涉性傾向。唯獨是想與相愛的人結合,成立家庭,性傾向必須要得到法律的認可,不然就失去完整的人格和尊嚴。

在今年524日之前,這三十一年多以來的路程,祁家威形容為「一條沒有明天的路」。記者問,為什麼能夠堅持下去?「因為愚公可以移山。」小學的國文課,祁家威記到今天。「不可能有結果的事,也要努力去做,沒有收穫也沒關係。」祁家威認為,這麼有難度的事情,只能要求自己去做。「你沒有資格要求別人,跟你一起去走這條沒有明天的路。」

請抬頭看我的彩虹

在這條沒有明天的路上,其實不止祁家威一人。九十年代開始,台灣同志團體百花齊放,祁家威在2001年從社會運動的浪尖退居二線,年輕一輩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他的大名。「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長江後浪推前浪,這是歷史的現實,我不可能永遠被人家看的很重要」,祁家威輕描淡寫地說。

kaiwan04 祁家威31年的抗爭,他說是種樹給後人乘涼。

唯獨在每年的同志遊行,總會在城市的一個高處,看見他在落力揮舞彩虹旗。

外國傳媒曾這樣形容:在台北的遊行看不見祁家威在高處揮舞彩虹旗的話,這個遊行等於沒有發生過

「台北巴士的座位都很高,乘容都是低着頭往窗外看。」祁家威表示,低頭在潛意識中代表輕視,他不願同志被人看輕,就跑上一輛送牛奶的貨車上,要所有人都抬頭看見他,「除了是對大眾的提醒,也是給同志族群加油打氣。」

祁家威在外為同志打氣,而為他加油的人,有他的伴侶。二人在1988年宴請身邊好友及家人見證結婚,祁家威形容伴侶比李安的妻子還要偉大。「李安的老婆養了他六年,我家另一半卻養了我三十年,我才可以不愁錢銀,全身投入同志平權運動。」

為何香港不行?

經過重重波折,在台灣立法院得出結論之前,司法院的大法官就為他們下了決定,憲法要修,同性婚姻需要合法。祁家威出席「一點粉紅」舉辦的論壇時表示,此證明他在三十年前的看法。「立法院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最後還是在司法上才能有進展。」

回看香港,祁家威認為九七回歸之後,受限於政治體制的不同,香港很難像台灣一樣大步前進。那麼,為何台灣能夠成為亞洲第一個通過同性婚姻的地方?其他國家欠了些什麼?

其他國家沒有祁家威,就是這麼簡單」,祁家威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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