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二十年・藝術怎麼說2】歷史與當下-曾德平廿年藝術觀「1997至2017」(下)

撰文: Janice     攝影: 李浩賢(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12 Jun 2017

上回提要:歷史與當下-曾德平廿年藝術觀「1997至2017」(上)

由天星皇后碼頭清拆,到菜園村反高鐵,是曾德平參與本土抗爭高峰。「反高鐵已經向經濟向大陸靠攏最明顯的例子。」在抗爭圈子中,找來不少專家包括規劃師建築師的建議,何故政府仍然一意孤行呢?「最有象徵性的畫面,正是林鄭落皇后碼頭,坐在那邊,全無反應。這完全代表一種強硬的長官意志。」他從此明白,在威權統治下抗爭運動,幾乎注定失敗。「當時找到的文件資料發現,皇后碼頭拆卸為的是建解放軍碼頭。我們在那刻才明白,真正的敵人不是香港政府,而是共產黨。於是乎就想,在社運朋友中間,有多少人有揭竿起義的打算呢?原來其實是沒有的。」他由是發現,我們根本沒有能力改變現況。

1除了耕作,曾德平近年嘗試透過攝影觀照景物修練心靈。

出走藝術圈

平面設計到攝影走向更廣義的藝術發展,曾德平經歷營辦藝術空間到社區藝術,藝術教育到行為藝術,修心學佛到闢地耕種。其中對他人生取態轉變最大的,自然是學佛之後。經過九十年代中嘗試建立本土藝術,以至一種香港藝術制度,他發現:「最困難之處,在於香港文化基礎之薄弱。」理大設計轉到兆基創意書院任教,他相信,一切要由教育開始。「我2007年9月開始學佛,這對我最大的意義是看清現實。 」他當時要尋找的,是一種持久,可見實效,繼而幫助更多人的方法。學佛一年多後,他日漸遠離藝術圈。由保衛天星皇后,到反高鐵保衛菜園村,他邊共同參與抗爭,邊觀察八十後的直正需要與訴求。「他們說得出不想要商場與這種發展觀,也說出要香港有民主與自主。」然而,他同時深明當下的抵抗意志不足以成事,同時又不見那種,過往歷史上,在極權統治下仍然出現的精神領袖或偉大的藝術作品。一場運動又一場運動後,在每到中段已預期失敗後果時,一種虛無的霧霾,隨之湧現。

藝術家不是龍虎武師

「西方當代藝術源自現代主義,其中前衞精神是很重要的概念。往往以今日的我打倒昨日的我,變成從前建立的都通通要打低。前人的一切均要重新思考打破。」 破舊立新原是好事, 但他認為這種態度滋長出不可收拾的自我中心。當大部分藝術家在意挑戰與破壞,建樹到底在哪裏?「抗爭其間思考許多政治與藝術的關係。」基於社會關懷與對共同價值的守護,藝術家甚或抗爭者紛紛嘗試在其中發揮藝術的可能。然而在曾德平眼中,藝術遠不止於此。

當時抗爭現場對藝術的態度基本是以這些吸引眼球的活動形式吸引媒體注意,引來更多報導,事件令廣大市民對事年有多一回認知。「我也是認同的,只是對藝術家而言,卻變成做大戲時龍虎武師出場的感覺。」他們當時也以藝術作其他嘗試,如應用於文宣設計,把大眾難以理解的文件視覺化,太太蔡芷筠亦加入主場新聞的視角設計行列。「但於我而言這些都不是我人生要追求的核心。」

追源溯始

學佛十年,他嘗試在這種駁通世間大智慧的學問中,理清一種事物與事物之間的關係。剛好與上次參與源自亞洲藝術文獻庫研究計劃的《十年回歸前後話》相距十年,他再次參與今年延續的《廿年回歸前後話》,他以《誰人無父母,亞媽老豆生本土》討論會,透過不同參加者父母的生活經驗,打開更多對本土的認知。「在藝術活動中設計這項活動,其實我正是嘗試在一種千絲萬縷之下釐清關係。找回那些我們一直忽略,卻不能不思考的問題。這個問題,跟香港怎樣來,是一脈相承的。」

除了學佛,自菜園村運動後,他與當時運動中仍希望延續行動的同行者,透過村民的介紹租得元朗耕地,找來1997年開始執耕的袁易天教導有機耕作,並開設「生活館」,凝聚志同道合者。在一片荒蕪之地,認識土地脈絡,尋找水源,學習生態始源,與新界原居民打交道,一切均延續他對香港文化身份的思考。「他們是四五百年前到來的,因歷史因由被認可為香港原居民,而被賦予權益。而我就想,第一位來到這『謝屋村』的謝生,是來做什麼的呢?正是耕種,開墾生活。不就是我們中國人說的落地生根嗎?於是幾百年後,香港才有了這條『謝屋村』。」然而時至今日,原居民反而幾乎成為與本土抗爭事的對立勢力。他的田地由村長租出,不過在續租一部分祖堂地時,卻因朱凱迪參選,增加原居民選舉經費而挑動了他們的神經。「那時反高鐵我們都在一起,他們就認定了我們是同一伙。」在村長力保下,只有在續租條款中加入:「不能於租地進行任何政治活動。」他笑說,這或許是香港農業史中首次在租約中加入這樣的條款。「在我們而言,在香港這樣的環境下一直種田,經已是好政治的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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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年回歸前後話》展出的作品,木架由家附近拾獲的不同型狀的木材構成,與他從花道學成原理相近。

清淨傳承

「我從來沒有放棄藝術,只是不再在常規的藝術圈打滾。」《廿年回歸前後話》正好是他把十年來對藝術核心的思考重新總結的時機。 在佛學薰陶下,藝術觀亦隨之改變:「這令我明白到的是,無論做事還是藝術,都需要有明確的目標。例如要有圓滿人生,就要成為醒覺的人,要看通眼前事物的真相。這是我希望透過藝術達到。」他對視覺藝術的興趣,一直是那些隱藏掉而眼看不見的部分。他於《廿年回歸前後話》展出的作品,不再對應任何政治事件,而是一個個放在親手作的木製架上儲物鐵箱,上面放置跟他這些年生活有關的物品。他形容這是他個人尋索生命的過程。儲物箱中裝的是什麼並不會打開給觀眾看,因為他認為觀眾是否看到並不重要,觀眾或者可以從其他途徑得知。

「藝術的傳統定義始終是透過藝術,幫助藝術家和觀眾帶來心靈與精神上的提升。我看見大部分相關對應政治的作品所欠缺的。」他在香港的西方藝術發展中,無法尋找一種深沉的文化體會:「我們現在所做的,許多時只跟從西方藝術發展,學習以他們為中心的藝術形式。來到今天處於文化邊陲的香港而創作,卻忘記這其實是來自他們文化歷史的演變,那是我們缺乏的。」他今天學習的西藏唐卡與日本花道,與佛法強調的「清淨傳承」一脈相承。

5曾德平唐卡作品繪畫的大鵬金翅鳥,老師建議他用白色因為可以對治其傲慢個性。

「這兩種藝術都沒有納入當代藝術的範圍。因為是由高智慧的老師,一代一代配合他們當代環境,作出許多創新調節。配合生活,其實才最當代不過呢。」以花道為例,由廟宇供奉,到後來為令更多人得益,變成教導普羅大眾的課程,作品更可以給任何人帶回家。「整個日本的室內設計,都有預一個位置放這盤花。我們花了幾十年的社區藝術,不正是這種突破社羣界限,可以登堂入室的藝術嗎?」曾德平引述一本關於一位德國哲學家往日本學習弓道的書《射藝中之禪》說到﹕「一切藝術均為修心過程,最終成為覺者。因而藝術終究不為實用,和單是美感追求,而是令你圓滿。」除了花道和唐卡,他亦回到攝影,作為修心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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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德平學習池坊花道作品

後記

曾德平尤記得在《十年回歸前後話》時,他還為藝術圈中人認為他們的在保衛天星皇后的社會行動過分激進而動氣。又十年過去,說是遠離藝術圈與社運前線,他卻是當年唯一再參加今年展覽的藝術家。對於許多過去討論無法承接,或經常回到原點,曾德平無論在教育、耕作、學佛還是花道與唐卡的學習中,均在尋找一種傳承修心的方式。經過廿年風風火火,無論對香港還是個人,他相信透過傳統脈絡的追尋,方達到洞悉真相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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