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艺术家・专访】李杰:从台北回望香港,愤怒变成掷不出去的石头

撰文: Janice     摄影: 梁俊祺

19 May 2017

悬空的手势

阔别香港四年,旅居于台湾的李杰受米兰画廊Massimo De Carlo一年前的邀请,回来中环举办个展。他习惯透过与空间形构关系,在绕过半个地球,再回到爱恨交缠的香港,他直言这是关于他这些年的情绪,关于对香港的情绪。

进门看见一双凝定的手势,背景隐约的色调越出边界。下一幅关于手的画作则被投映上一重又一重画框。再下一幅,索性把画上的手剪下,投映在透明储物箱上,模糊穿透或反射于双面墙壁和透明胶边上:”There/is/something/in/my mind”的字眼逐字跳出。“那是我从飞机上看的一套电影中见到的,忘记电影的名字,只记得是Bresson的电影。”他见手的动作好特别,忍不住每每见到手的画面都拍下,再转化成自己的作品。他说他看人也不是看眼睛的,会看手,“我发觉手是比眼神更直接的语言,你好多时会控制不来,会震。又或者好嬲时会打人,但你未必打。控制得住不打,但你控制不住这样。”他握起拳头说到。

李杰常常强调他是愤怒的,偶然会爆几句粗口。然而在随和的语调中,倒是会为他的袒露而令人从紧张感放松下来。愤怒是真实的,但你会被他的沉静缓缓引至愤怒的核心,甚或源由。由从前以形构日常画面,抵抗被遗弃以至淹没的实在生活,到近年透过媒介的转化叙事,展览在静止与怪异的手势牵引下,慢慢到最后,会进入一个关于杀人的故事,衬托在轻快的乐声之下,画面只是一枝静止的纯白色原子笔。

掷不出的石

“我的展览通常整体看才是一个statement。”但他形容这次的作品虽然都在这一两年的创作,但比以往都要零碎,或许跟其自身的生活有关。台北住五年,他仍以旅客身份在当地生活,一年坐百多小时飞机到处走,也会经常路过香港。然而,他每次回来,各种情绪都会涌现。知道要在香港做一点什么,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但我的作品不会谈社会议题,谈社会议题没用的。而且现在的情况与我离开时已全然不一样。如果以前的情况是用一句粗口搞掂,现在的情况,是我首次觉得以广东话粗口的博大精深,还是远远不够用的。”正如提到有些香港人总是想参照台湾,他就激动起来,“黐x线,天跌落嚟㗎咩,人地死咗几多人,三十年前戒严,死咗几多人先有民主选举?”他不是没看见台湾自身仍有许多问题,只是相对香港而言,变化没有那么急促。然而隔岸观火,情绪没有减弱,而是变厚。

“从前的愤怒像把刀,好锐利,好想掷出去。现在却像块石,掷不出去,只能压住先。”在默默承受恐惧和愤怒之下,每个人都在思考行动的可能。太阳花与雨伞李杰都在现场,两岸都彼此羡慕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同样的无奈。台湾除了抗争时吃得较好,他形容他们的警察比军队强悍,训练有素。“有天下大雨,军队出来,又出水车。带得走人的一都带得多少得多少,不认识都带回家去。大家一身湿,在木地板上,就随便取了一块从前画的布,野餐起来,算是做了件作品。”

无所作为

台湾看香港,又以为香港人好勇敢。但他看到的,是香港人被掷催泪弹,不是自己去打。说过香港有事一定立即回来的他说,第一个催泪弹掷出来时,人在Manchester做展览,心就不安,想要立即回去,第二天带只装了保鲜纸眼罩的背包就回港吃催泪弹。“但现场的感觉却像笑片。”回到台北始终不安,刚被选中做陪审团,又来来回回。他最记得从高院出来,经过若无其事的Pacific Place,再走到金钟占领区,完全是超现实的画面。看不惯金钟的歌舞升平,带了一些台湾前来支持的年轻人,都是到旺角占领区。

占领其间,艺术家都在现场,但他眼看艺术在现场无所作为。看见自己的限制,倒是思考在框限下可以做什么。“我由此知道自己有许多事做不来。但悲观其实好正面的,要知自己有什么做不到,代价是什么,就会在限制中做得更多。我见过许多艺术家好黐线,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改变。但用展览批判社会,社会根本不觉你在批判他。”

“艺术本身无用的,但追求民主的价值,正正是你可以追求无用的东西,你可以关心你自己关心的,做你自己想做的。我们或者没有那平台,但当代艺术是一个系统、工业。能做的或者是利用从中得到的,例如话语权等,去做更多事,影响更多人,令身旁的人也做到他确信的事。”他相信这是工业至少做到的,自己在其中他希望不做到不过份洁癖,从而争取应有资源。

虽身不在香港,却在两年前于深水埗与友人们开设“咩事艺术空间”,他由是想到近日的Hidden Agenda受政治打压,更确信空间作为抵抗的重要。空间对生活的影响确切,其中唯一有中文字幕的投映作品,巨大得跨越墙壁的框限,提到关于移居的感受。中段写到“你说的原因当然并不是真正的原因”、“那偶尔出现的生活感/会有多痛?”。在割裂的零碎之下,他却反而得到另一种感受。“那其实有时是一种踏实,因为你发现需要的不多,我行李中连printer都有,但这样就够了。当生活欲望减低,其实正好面对欲望。不易被欲望蒙骗。”新生活开阔想望。然而如展题,总有”Something you can’t leave behind”。他形容,新生活的痛处在于:“你展开新生活总有目的,可能为补偿某种东西,掩饰某种东西。然而那很多时候更是出于内在的强烈需求,没有办法,那或者是不太清醒的状态,可能会对那些说不出的东西恐惧。”但他感觉那种状态不坏。对于破裂之后,他的想法或许正如Leonard Cohen歌词所言”There is a crack in everything /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Something you can’t leave behind》

日期:即日至7月8日
地点:Massimo De Carlo(香港中环毕打街12号毕打行三楼301-302A)
票价:免费
查询:2613 8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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