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文羣像】日本導演河瀨直美 從真實看透自然生死

撰文: 蔡倩怡     攝影: 李浩賢、部分圖片由安樂電影公司提供

23 Aug 2017

01-an-copyright-2015-an-film-partners-comme-des-cinemastwenty-twenty-vision-zdf近年《甜味人間》(2016)是河瀨改編小說的作品,依然將她對萬物的情感置放其中。

若要簡單概括日本導演河瀨直美的作品,「生死」與「自然」等字詞,徐徐迴蕩。這些主題,大概是她深得國際影壇愛戴的原因之一,河瀨直美早已是康城影展常客,曾在2007年憑《殯之森》獲得康城影展評審團大獎。在奈良鄉間成長,終日聽外婆說神話童謠的小女孩,交出一套又一套滑向生命深處的作品。從紀錄片到劇情片,從被父母遺棄到成為母親,河瀨的作品也早已蛻變成另一種模樣。惟對生命的關切,靈性與自然的合一,也始終篤定。

從香港到澳門的船程不遠。前一天才掛八號風球,今天海面已復平靜。往窗外看,大海幽深致遠,彷彿接通了原被隔絕的、自然的靈魂。河瀨直美數年前的劇情作品《第二扇窗》,以大海連結人與人的內在距離,以至踰越生死相隔的溪谷。密不透風的城市裏,許多原來與我們緊密相依的,也一一被阻擋。

早上9時,陽光還未及頂,澳門的石路上冒起微熱的悶氣。訪問在澳門的「戀愛.電影館」進行,電影館在大三巴旁的戀愛巷。明明外面還遍佈遊客,密密麻麻的人羣,拐進戀愛巷卻又異常平靜,彷彿與原來的時空切割開來。河瀨穿著一襲綠裙,與助理一起到來。綠裙上斑駁的草綠樹影宛若其作品常見的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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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不在的父親

眼前的河瀨,早已成為一位熟婦。與當年《擁抱》裏攜着超八踏遍故鄉尋找父親的蹤迹,朝鏡子攝下自身倒影的少女模樣截然不同,孤獨的姿態如今被簇擁着。

生於上世紀的六十年代末,河瀨甫出生不久,父親便離她而去,母親將她交給外公的姐姐,自此成為她畢生的「外婆」。「外婆對我的愛比我的父母更深呢,她待我如親女兒,沒有血緣關係的養育之情,遠超我的親生父母。不過,我仍不斷思考自身的身份的不確定部分。」她輕輕說着,如述說他人故事般輕遠淡泊。

「父親對我來說,是一種未知。因為我不知道他是長什麼樣子,所以我一直很想尋找他。作為一位創作者,就是要把不存在的東西尋找出來。並不是展示已有的東西,而是將未知的東西展示給大家。這是我一直拍電影的方式。」父親在她生命裏,是巨大的未知,也是錐心的刺點,靜靜伏於某處,隨着她的鏡頭被尋索。她早於學生時期的短片作品《爸爸的雪糕》,便出現了「想像的父親」。她說到,作品源於一張被撕成兩半的舊照,能看到的部分只有小時候的她,捧着雪糕,而另一半則是永恆的謎。

後來,她繼續尋找那照片的謎。她前往父母舊照所攝之地,像偵探般一點點地搜索不存在的記憶,拍下《擁抱》。2001年,她拍攝的紀錄片《在世界的沉默中》始於父親的逝亡,最後電影記錄了她以刺青紀念父親,將父親印在那身體的痛。父親缺席,同時揮之不去、無所不在。「好像《第二扇窗》裏主角的父親是一位刺青師傅,這是源於我的父親也是一位刺青師傅之故。我會將作品裏的父親寫成自己的父親,將父親的影響延伸在電影裏,也更有真實性。將沒有的親情,沒有的事物拍下來,構築屬於自己的世界。」

suzaku-4河瀨於1997年拍攝首部劇情片《萌之朱雀》,獲得康城影展的金攝影機獎。

如何尋找真實

如是虛實交錯,將自己的生命印刻在作品中,也是她一直穿梭紀錄片與劇情片的創作之故。「例如拍攝《殯之森》,是因為那時我的外婆得了腦退化症,因此主人公也是患了腦退化症的老人,彷彿通過《殯之森》來走進外婆的世界。我亦拍攝了有關外婆離去的紀錄片《塵》。」《塵》裏依然有交錯的樹影,刺眼的陽光,與垂死的外婆。還有十多年前拍攝外婆的《蝸牛》的片段。

《蝸牛》是河瀨早年的紀錄片代表作。作品的標誌,是那靠向人臉極近的鏡頭,彷彿是河瀨如此才能靠近外婆。她曾說到,鏡頭是她與世界連結的方式。因此她將鏡頭推得極近、極近,直至她能接通對方更私密的世界。如今她已鮮用這種方式來尋找與世界的關聯。

「不管我拍攝劇情片或紀錄片,也是在尋找一種真實性。拍攝劇情片時,尋找真實的方式是根據劇本拍攝。發生在第一天的事情我會在第一天拍攝,其他的也如是。發生在哪個時間段的就在那個時間段拍攝。另外,我也會與演員一起如劇本所呈現的方式生活,然後就像拍攝紀錄片般記錄他們的生活。」

真實是多義的。對她來說,光與自然等超越肉眼所見是真實的根源。人間的生死哀痛,也能回歸到自然循環來理解。訪問期間氣氛一直很靜。她說話的腔調如她在早期紀錄片裏緩緩述說的旁白,溫婉地隨眼前事物流轉。後來我們到室外拍照,她自然而然地抬起頭,默然注視着天空。作品裏的靜謐情緒聚合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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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主要拍攝紀錄片,如代表作《蝸牛》(1994)記錄她與外婆在奈良鄉間的生活。

自然的根

訪問只有很短時間,河瀨趕着前往香港洽談公事。

很多人說河瀨變了。變得更世故,更圓滑。過去作品的任性與稜角也悄然消散。好像昔日是將鏡頭交給外婆拍自己的孫女,如今已是兩子之母。對拍攝電影的態度,也起了很大的變化:「有了孩子後,感覺他是我的化身。在拍攝電影時,既然有了孩子,即使他是別的人,跟我不一樣,但他的生命仍是我給予的。因此在拍攝電影時,我與他人的關係也變得愈來愈沉重。更加客觀,會嘗試從他人的角度來出發。」

今年年初一部偽紀錄片式的日劇《山田孝之的康城電影節》,內裏特意請教河瀨如何拍片參加康城影展。這顯然是對河瀨的調侃。或許她已變成「康城的日本代表」,但一部分的她依舊留在與外婆共同生活的奈良故鄉,那個對她而言是家的所在。「好像我部分電影的主題存在佛教思想,因為奈良是日本佛教的重鎮,佛學精神一直在此存在。即使我不會說我的宗教信仰是佛教,但這種精神仍會在我的電影中出現。我會說我崇敬的,是自然。」

不像許多日本年輕人渴望前往東京,直至現在,她仍然居於奈良,更在奈良創辦了一個小型的電影節。澳門國際紀錄片電影節的工作人員分享,河瀨喜歡參加小型的影展,更能與不同人交流。

在她的作品裏,那些遠離城市的小村,就是故鄉的化身。鏡頭認領那飄蕩的靈魂。

genpin_01河瀨早已成為兩子之母,她拍攝紀錄片《垂乳女》(2006),記錄多位女性初為人母的階段。
embracing-2被父母遺棄的她,曾在紀錄片《擁抱》裏記下她尋父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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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FILE

河瀨直美,生於1969年,成長於奈良市,畢業於大阪攝影專門學校。早年拍攝多部紀錄片,如1995年「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得獎作《擁抱》(1992)及《蝸牛》(1997)。 及後亦涉足劇情片,如以廿八歲之齡在康城影展獲獎的首部劇情作《萌之朱雀》(1997)、《殯之森》(2007)、《第二扇窗》(2014)與新作《光》(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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