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無根情緒的文學討論 引來村上春樹X石黑一雄隔空對談

撰文: 馬朗澄、關震海     攝影: 網上圖片

08 Oct 2017

石黑一雄(圖片來源:BBC Newsnight)

 

如果多次失落諾貝爾獎的「文壇迪卡比奧」村上春樹真的如評論所說,作品過於國際化而缺乏某種民族性的話,石黑這「異鄉人」身份的優勝之處,是否在於英國人抑或是日本人的徘徊與追問?

瑞典文學院宣布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讀出一個不是村上春樹的日文名字,大家再回過神來,才聽到是英國作家,馬上 Google。原來是《長日將盡》(又譯《告別有情天》)的作者,石黑一雄。網海搜尋,第一則看到的訪問片段,是去年在 BBC Newsnight,他七情上面,討論脫歐。銀白髮、無框眼鏡、黑西裝,明明貌似日本才子一枚,開口卻是標準英式英語;講起脫歐,溫文才子不斷重複說,decency, decency, decency, 彷彿這是英國國粹。他五歲已離開日本,是個徹頭徹尾的英國紳士,但作品老是跟日本有千絲萬縷,關係耐人尋味。

解讀英式優雅──
大愛與包容

自五歲後相隔廿多年後沒有回國的石黑,自感跟日本文學談不上熟絡,若換了西化的筆名,只憑文字作品必定無人認為他跟日本有何關係。石黑自言在英國有個快樂童年,娶了個英國老婆,亦沒受過任何排外歧視之苦。但跟所有在外國長大的孩子一樣,往往努力擠進主流做個百分百的本地人。在這段 BBC 的訪問當中,石黑一雄表示,在成長階段,幾乎是社區唯一一個最明顯的外國人,「英式優雅」正是這種共融體驗;直到今天他仍然強調,希望這獎項能提醒大家捍衛珍貴的普世價值,全球每個角落都有人正在為世界共融而努力。

一次偶然機遇,石黑看到東安格利亞大學開辦創意寫作課程,讓他踏上小說作家之路,當中不乏尋求身份認同的迷惘。剛開始寫作時,他嘗試從生活中取材,卻一直大腦閉塞;直到他以想像中的日本下筆,寫下關於長崎縣(其出生地)經歷原子彈襲擊的故事,他形容為茅塞頓開( “something unlocked” ),除了獲同學讚賞,也為他帶來了第一筆由出版社預付款項。首兩部小說,以戰前戰後日本人作主角,更一度令他對脫離日式背景的《長日將盡》有所質疑,「我已某程度上建立了一個『日籍作家』、居英通信者的形象,一部跟日本扯不上關係的作品感覺太冒險了。」(Bomb Magazine,1989年訪問

然而,石黑作品的日本想像並非無中生有。上述關於長崎縣的短篇故事,其實是其母親的親身經歷。石黑媽媽是傳統的日本婦人,從石黑的描述,她甚至比現代標準更為保守,而她正正是經歷原子彈一役的那代人,當時的家園都被炸毀了。他的作品大多是戰爭的背景,而且幾乎近半都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相關,就是為了不停反思普世價值的意義。《長日將盡》描述管家文化的「英式尊嚴」,主角史蒂文斯一生盡忠職守,卻忽略自身需求,喪失自我,這種的愚忠,教石黑這「外人」驚訝。

《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1989年

 

國籍決定身份?
文學決定身份?

上周四,諾貝爾文學奬宣布得奬,日本人的看法受國際注目。日媒搶先街訪,首先跑出的新聞是村上春樹母校兵庫縣神戶高校,師生再一次失望:「只能期望下一次吧。」似曾熟悉的鏡頭好像出現了十多年。

顯然,石黑一雄的獲奬,在電視前看到奇怪現象,落敗者的篇幅比得奬者多,平民百姓都在問:為何村上春樹每次輸掉諾貝爾文學獎?而文學評論界與當地的媒體都紛紛向村上春樹大潑冷水:「可能要等多七、八年才獲奬」,同時又用「オズオ.イシグロ」外國人的名稱稱呼石黑一雄。從媒體看種種「日本國族」的想像,是怪上加怪。

「1954年,長崎市出生。日本名石黑一雄,1983年取得英國藉。」較少國族意味的朝日新聞在周四獲奬後數小時發佈的即時新聞,行文開首這樣介紹石黑一雄,相對其他媒體一開始以「カズオ.イシグロ」描寫較為清晰。石黑一雄是取英國護照,在不能雙重國藉的日本,只能稱呼石黑一雄為「カズオ.イシグロ」。這跟血統無關,情況就如美韓混血兒水原希子與日台混血的蓮舫,日本的政治正確在於國藉,國藉決定國族,但不能決定石黑一雄在創作上與故鄉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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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奬後數天,有網民自製影片反擊有媒體的焦點只在於石黑一雄的日文程度,而且對石黑一雄的了解不甘止於改編石黑一雄作品、由綾瀨遙主演的日劇《別讓我走》。日媒的國族思想是否代表新一代的主流?仍然是一個問號。

Who am I?對於創作上的觸碰,石黑一雄在日本談得更多。近年他回到日本時,在《文學白熱教室》講座中,詳談有關日本對他小說的影響。他寫小說的衝動源於記錄這個既近且遠的故鄉:「15歲之前,腦海中有很多從父母口耳相傳下來的日本記憶,這混雜在我的成長裏。」

「小說是什麼?是可以保存自己而存在的,我想好好保存我心中的日本⋯⋯可是,兩本小說《群山淡景》與《浮世畫家》之後。我才發現,海外(英國以外)的讀者比較對我小說感興趣。在80年代,國際對日本的印象,仍然是不可思議的。我開始懷疑,讀者我有興趣,還是對日本有興趣?讀者怎樣看我?大家也以為我是熟悉日本….. 我認為這是個問題來的。」

村上:故鄉有多遠

石黑一雄一臉肅穆,用英語向台下的日本青年闡釋,小說的創作令他懷疑國界之線。到其後的作品《告別有情天》描述個人內心的抑壓與階級的消失,近作《埋藏的巨人》已經由大時代回到第一身的自我解放。

另一大熱門村上春樹大學時已從兵庫到東京,他豁然說至今回鄉無甚感覺,從很多日本人的眼中,村上的作品沒有鄉愁的味道。他在2000年《辺境.近境》雜談集中談故鄉:「世界中的故鄉,有些人可以回去,有些人是回不了。兩者的隔絕,很多時候是一種命運的力量,這決定於你對故鄉感覺的輕重,或多或少令事情不同。」至今,仍然是日本年輕人在網上搜尋的熱門名言。

 

混血兒的大國際

在石黑一雄芸芸作品當中,除了瑞典文學院在頒獎時提及的「記憶、時間和自我欺騙」主軸,不難察覺主角的共同點都某程度上有不被接納的感覺。史蒂文斯經歷英國貴族的沒落,跟隨美籍新老闆路易斯,又因文化差異而難以溝通;《別讓我走》中的凱西,被好友露絲有意無意排擠,都予人格格不入的失落。

一個擁有日本名字、亞洲人膚色的英國作家,每次訪問都要回應對不熟悉的母國關係,總會納悶。石黑坦言,他難以承認自己是一名英國人,一個人的氣質、性格與價值不能完全分割;歸根到底,他成長於日語家庭,你只會變成一個有趣的「混血兒」,而混雜不同文化背景在這世代,其實是大多數。

作為「混血兒」的異質經驗,比本土民族性更普遍,更富時代感,而正正是這種無根的情緒,成就了石黑一雄。這位日籍英國人堅持的英式優雅,是國際性,是全球共融;對於村上春樹的評論,貫徹始終,「或許人們仍以為日本人居於紙盒屋,坐在榻榻米,甚至會自咎剖腹,其實他們已活在村上所描述的世界。他們認為他的作品是寫給國際市場,卻只不過是關於現今社會而已。」(Financial Times, 2015年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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